邓伯年近七旬,头发花白稀疏,身材肥胖,总是穿着一身素色唐装,手里常年把玩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是和联胜的“定海神针”,辈分最高,威望最重,往往一言可决大事。
此刻,茶室内除了邓伯,还有两人。
一个是“串爆”,六十多岁,脾气火爆,说话嗓门大,是社团里主战派的代表。
另一个是“龙根”,同样六十出头,身材干瘦,眼神精明,是官仔森的老大。
三人围坐在一张古朴的红木茶台旁。
邓伯不紧不慢地煮着水,烫壶、温杯、纳茶、冲水……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外面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滚水注入紫砂壶,接着邓伯将三杯澄红透亮的茶汤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自己率先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邓伯!”串爆见邓伯终于有空,立刻压低声音,“您都听说了吧?吹鸡扑街了!”
邓伯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听说了!湾仔那边,天没亮就有人把消息递过来了,说是洪兴铜锣湾的大飞做的?”
“千真万确!”串爆拍了一下大腿,眼中冒火,“这就是洪兴大飞蓄谋已久的阴谋!先怂恿吹鸡去打李世官,调虎离山,然后趁虚而入,直取龙头!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打我们和联胜的脸!是宣战!”
龙根叹了口气,接口道:“吹鸡也是……唉,老了,糊涂了。大飞那种人给的承诺怎么能信?为了点蝇头小利,把命都搭进去了。”
邓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大飞有没有这个脑子,另说。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也难讲。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吹鸡死了,我们和联胜的话事人位子空了。”
这句话,让茶室内的空气再次一紧。
“邓伯,您的意思是?”龙根身体微微前倾。
“选举。”邓伯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按照规矩,话事人意外身亡,社团不能一日无主。选举,必须提前。”
串爆立刻点了点头:“我同意!必须尽快选出新的话事人,稳住社团!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和联胜,等着看笑话,甚至想趁火打劫!”
龙根却是皱起了眉头:“提前选举?程序上虽然说得通,但会不会太仓促?大D和乐少那边,恐怕都还没完全准备好。”
“准备?”邓伯看了龙根一眼,淡淡道,“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等他们把手伸到对方口袋里,把刀架到对方脖子上?吹鸡的死就是变数,谁能在变数中抓住机会谁就是赢家。仓促有仓促的好处,至少某些暗地里的手脚,来不及做太多。”
龙根默然,知道邓伯说得有理。
吹鸡一死,原有的平衡和节奏被彻底打破,与其让大D和乐少在台下继续无休止地明争暗斗,消耗社团实力。
不如快刀斩乱麻,把竞争摆到明面上来。
“那……选举提前到什么时候?”串爆问道。
邓伯沉吟片刻,然后说道:“给吹鸡三天风光大葬的时间,葬礼之后立刻召集所有有投票权的叔父开大会,选新的话事人!”
三天!这时间可谓紧迫至极。
串爆和龙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意味着,大D和乐少只有三天时间进行最后的冲刺、拉票和布局。
第175章 得讲规矩
“那……大飞杀吹鸡这笔账,怎么算?”串爆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让江湖上的人觉得我们和联胜好欺负?”
邓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手中转动的核桃也停了下来。
“算?怎么可能算!”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杀我和联胜话事人,此仇不共戴天!这笔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
邓伯顿了顿,语气恢复平稳,却更显森然:“但是报仇也要讲时机,讲方法。现在社团群龙无首,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选出新的话事人。等新的话事人正式坐稳了位子,整合了力量,再由他出面,代表整个和联胜,向洪兴、向大飞,讨回这个公道!”
“邓伯你说的对。”
串爆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带人杀去铜锣湾,但也知道邓伯说得对。
社团现在内部不稳,仓促开战,胜算不大,反而可能被人利用。
由新的话事人领导复仇,既能树立新龙头的威信,也能凝聚社团人心。
“我同意邓伯的看法。”龙根也点了点头,“选举优先,复仇在后。新龙头需要立威,没有比替前任报仇更好的投名状了,只是大D和阿乐谁更合适领导这场复仇?”
邓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缓缓道:“那就看他们,谁更有本事,先坐上那个位子了。也要看他们,谁更懂得,什么是社团的大局。”
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邓伯手中核桃摩擦的沙沙声。
“就这样定了吧。”邓伯最终拍板,“串爆,你负责通知所有叔父和头目,吹鸡的葬礼事宜,以及选举提前的消息。话要说得清楚,规矩要讲得明白。”
“明白,邓伯!”串爆应道。
“龙根,”邓伯看向龙根,接着说道,“你心思细,多留意一下下面的动静,尤其是龙头棍。吹鸡死得突然,这东西的下落很关键。”
龙根心中一凛,点头:“我会留意。”
“好了。”邓伯挥了挥手,“茶喝完了,该做事了。记住,这三天社团不能乱。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搞风搞雨,就是和整个和联胜过不去,我第一个不答应!”
串爆和龙根肃然起身,对着邓伯微微躬身,然后相继离开了茶室。
……
铜锣湾,金凤凰酒吧。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压抑的恐慌。
大飞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和嚣张气焰,他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来踱去,头发被他抓得更乱,眼底布满血丝。
“坤哥呢?坤哥电话还是打不通吗?”他猛地停下,对着角落里一个正不断拨打电话的小弟低吼道,声音沙哑而急切。
那小弟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飞哥,一直是忙线,要么就是没人接。”
“废物!都是废物!”大飞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狠狠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
“他妈的!到底是谁?是谁在害我?!”大飞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江湖的风向就变了。
关于他“大飞雇佣职业杀手干掉了和联胜话事人吹鸡”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细节详尽,有鼻子有眼。
甚至连杀手“懊恼地说被大飞哥耍了”这样的对话都传了出来。
他最初还以为是谣言,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甚至平时有些来往的小社团头目都开始找借口避而不见,他才真正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杀社团龙头,这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尤其吹鸡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和联胜!
就算吹鸡是个傀儡,那也是和联胜明面上的招牌!
这个黑锅扣下来,他大飞瞬间成了众矢之的,江湖公敌!
大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靓坤。
靓坤是洪兴龙头,是自己的靠山,也只有靓坤有能力、有理由保自己。
毕竟怂恿吹鸡去扫李世场馆子的事,靓坤也是知情的。
可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靓坤的联系不上了!
一种被抛弃的冰冷预感,让大飞不寒而栗。
……
乾坤电影有限公司,靓坤办公室。
与外面的流言蜚语和紧张气氛不同,这里的空气充满了暴戾的怒火。
昂贵的红酒瓶碎了一地,深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浸染着名贵的地毯。
靓坤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大飞这个家铲!蠢货!白痴!我丢你老母的!做事不带脑子的吗?就算真要干掉吹鸡那个老废物,能不能把屁股擦干净点?”
一想到这个事儿,靓坤就气的不打一出。
“现在好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都知道是我靓坤的小弟杀了和联胜的话事人!他妈的,他现在还敢一直打电话给我?想拖我下水吗?我保?我怎么保?家铲!”
此时的靓坤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在靓坤的认知里,吹鸡就是大飞杀的。
虽然他觉得大飞有点莽,但干掉吹鸡嫁祸给李世官或者至少搅乱和联胜,这个思路他其实是默许甚至隐约鼓励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飞这个蠢货居然把事情做得这么“明白”,留下了那么多“证据”。
现在搞得人尽皆知,把他这个龙头也架在了火上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心腹傻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傻强人如其名,长得有点憨,但关键时刻并不真傻,尤其是对靓坤忠心耿耿。
“坤哥……”傻强看着满屋狼藉和暴怒的靓坤,咽了口唾沫。
“说!”靓坤没好气地吼道。
“坤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再保大飞了。”傻强壮着胆子说道,“他这个事儿,一看就难以收场。虽然咱们洪兴整体实力是比和联胜强那么一点,但咱们洪兴自己内部……您也知道,上下不是一心。”
“你想说什么?”靓坤眉头一皱,接着问道。
“蒋天生,还有那些看热闹的叔父,巴不得看咱们出事呢。要真的因为大飞这事儿,跟和联胜全面开战的话……别说整个和联胜了,就光是荃湾大D那一股势力,就够我们喝一壶的!大D那个人,疯的!”
第176章 他是个累赘
靓坤烦躁地挥挥手:“大D?吹鸡不过是个傀儡,死了就死了,大D会为了一个傀儡跟我们洪兴全面开战?我看他巴不得吹鸡死呢!他正好上位!”
傻强摇摇头,分析道:“坤哥,话不能这么说。大D想上位是真的,但邓伯还在呢!那个老家伙,最讲规矩,最守旧!两年前,吹鸡就是他一手推上去当话事人的,现在吹鸡死了,就等于是打他邓伯的脸!”
“……”傻强的这番话,让靓坤找不到一点反驳的角度。
“这个老家伙,除了会让大D和乐少拼命去找什么龙头棍之外,一定也会要求必须为吹鸡报仇,找回和联胜的面子!不然,他这个元老的威信往哪儿搁?”
傻强见状,继续说道。
“!”
听到“邓伯”两个字,靓坤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傻强说得对,那个老不死的邓伯,确实是个麻烦。
他极度重视社团传统和面子,吹鸡作为他推上去的人,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邓伯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压力给到大D或者乐少,新话事人为了立威和得到元老支持,很可能真的会对洪兴采取强硬态度。
傻强见靓坤听进去了,继续加码:“坤哥,还有一点。大飞这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不堪大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捅出这么大篓子,差点把您也拖下水。为了他一个人,坏了坤哥您自己的生意,不值得啊!”
“生意”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靓坤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闪烁。
是啊!
和联胜那边,尤其是大D,本来就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如果因为大飞这事儿,跟和联胜彻底撕破脸,爆发全面冲突,自己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巨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