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里门,顿时瞳孔一缩:“杲!杲你怎么了!”
却见里屋榻上,杲脸颊全无血色,眼神涣散。
十七岁的岩,满头是血,表情狰狞,正用力拿着麻布按在杲的腹部,死死按住。
但猩红的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滚淌而出。
麻布已经彻底被染成血红色。
塌边上,呈嫂席地而坐,背靠在侧墙上,两眼全然失神,仿佛丢了魂魄。
她怀中抱着三岁的女儿露,正在大哭。
八岁的儿子献,一会儿抓着杲的胳膊,大哭喊着:“二叔,二叔!”
一会儿凑在母亲身边,大哭叫着:“阿母,阿母!”
巨大的惊恐袭上葛甲心口,令他几乎眩晕了一瞬。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慌乱之余,葛甲赶紧奔上前,接过岩手里的麻布,用他军中学过的方式帮杲按住伤口。
但只是稍稍触碰,他的心便已沉到谷底。
没多少血了。
不是血止住,而是血快流干了!
没救了……
没救了!
葛甲的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杲怎么受的伤!”
赵月在一侧,抹着眼泪。
“是硕鼠潭!他把一只死黄皮子藏在呈的家中,诬陷呈三兄弟怀恨毒死了他的‘金皮犬’,讹索二十两金!
“呈家兄弟气不过,上前与他理论。
“呈,呈他……”
赵月说到这里眼眶顿时通红,又开始抹眼泪。
断断续续中,葛甲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心口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冲突爆发之后。
呈被乱棍殴打,当场没了!
杲也被人刺了一剑!
岩也被人打得昏迷过去!
最终杲忍着剧痛,答应了硕鼠潭的条件,在文书上签了名,同意证明引水渠,是硕鼠潭雇佣他们修建的!
并将所有的水田,全部抵了“金毛犬”的赔偿!
如此才暂时保住了岩,还有呈嫂母子的性命!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甲心底,最最惊恐,最最害怕发生,也最最想要躲避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发生在他眼前!
呈、杲、岩三兄弟,之所以费尽心血开引水渠,主要是为了以此开渠之功,获取爵位!
他们母亲早死,父因早年犯律,沦为刑徒发去谪戍。
他们之所以如此卖力,就是为了获取爵位,以期赦免父之罪刑!
所以,硕鼠潭,根本不是奔着讹诈来的!
根本就是奔着杀人,奔着掠夺他们的功劳来的!
葛甲几乎在一瞬间,想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一切!
告官?秦律?!
硕鼠潭手下,多的是亡命闾左!
又设奸计,诱呈家兄弟动手!
更是宗室贵爵之人,在律法中,天然享有高位!
还有钱,能赎罪!
便即舍得一身剐,告去县中!
充其量最多,也只判两个闾左的罪,动不了硕鼠潭分毫!
若非如此,硕鼠潭,也不可能多年横行乡里,兼并土地,无人可制!
所以……没有!
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任何办法!
愤怒?
恐惧?
无力?
但是啊,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葛甲的手忽然一震。
杲的瞳孔放大涣散,手脚筋骨一下子变得软软的,完全没动静了。
杲死了。
他的手倏然一软,麻布从杲的腹部掉落。
岩立刻扑上来,拿起麻布,重新按在杲的腹部!
“二兄,醒醒!二兄!”
葛甲目露悲戚:“岩,杲他,他没了!”
“二兄!二兄!”
岩满脸狰狞,干涸的血渍仿佛狰狞的蜈蚣,在他脸上游动。
杲死了。
他沉默良久,突然跪倒在地,朝着葛甲咚咚咚几个响头。
“岩,你……”
但岩一言不发,磕完头后,直接转身站起,向着门外走去!
葛甲愣了一瞬,脸色骤然一变,岩是想报仇!
赶紧冲上前一把将岩抱住:“岩!不能去!硕鼠潭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岩不说话,只是拼命挣扎。
但他毕竟只十七岁,自然拗不过卫尉军的葛甲。
加之身上遭殴打受伤,动作渐渐无力,瘫坐在地,已是涕泗横流!
“有办法的,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葛甲在房间里左右来回踱步,突然大叫道:“仙国!仙国!”
“仙国如何?”
里长青面色黯淡,推开门走进来。
“青伯!”
里长青手上拿着一个囊袋,走至岩的身边,叹道:“岩,这是所有人,凑的一点心意。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节哀顺变……”
囊袋递到岩的面前。
岩满脸霎时通红,一把打开囊袋:“谁要你们的钱!是你们!你们害死了我兄!”
葛甲赶紧按住岩:“岩,你冷静点,冷静点!青伯是好人啊!”
里长青摆摆手,叹息着把囊袋再捡回来,背脊已是更加佝偻:“命啊,这都是,我们的命啊!”
如果整个里全部团结起来,跟硕鼠潭对抗到底,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然,这太难了。
太难有出路了。
他们不过只是想活下去。
活着而已。
杲已死了。
葛甲让赵月,扶着呈嫂去另一间房休息。
自己则带着岩,去到院中,防止他冲动去报仇。
“呈的房屋,也抵给了硕鼠潭。
“甲,我知你今日就要离开葛江里,方才将岩和呈嫂先送至你这里安顿,望你不要见怪。”
“青伯说哪里话。都是同乡,应该的。”
他沉默一下,低声道:“青伯,硕鼠潭此人,心狠手辣,我怕他会……斩草除根!”
里长青悚然一寒:“是极,是极……岩和呈嫂会没命的!不能再待在葛江里了!”
硕鼠潭必还会找各种麻烦!
“可是,不在葛江里,他能去哪儿?”
秦国户籍制度森严,秦人只能待在户籍所在之处,不可随意离开。
若是乱跑,很容易变成亡人,触犯律罚,要受重刑的!
葛甲道:“近日来,仙国正在咸阳附近,征发民夫更卒,营建道路。
“青伯,我是这般想的。
“由你这边,出具一道更卒之文书,写明缘由。
“然后我带着岩和呈嫂母子,去咸阳,替仙国做事!
“仙国宽厚,不似秦法严苛,或能为岩,寻到安身立命之机!”
岩也抬起头来,看向葛甲。
葛甲振奋道:“岩,你不想报仇吗?硕鼠潭势大滔天,但在仙国面前,不过蝼蚁耳!
“若能得仙国照拂,区区硕鼠潭,弹指可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