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刘邦,接替了他的指挥,很快让整个工地作业变得井井有条。
几日下来,葛岩也听说了,其他跟他一样,记录了冤情的人,俱都恢复了判决。
俱是秉公办理!
有的秉公,暴戾汹涌!
比如那位冒着生命危险磕头伸冤的耙!
凡有牵涉者,尽皆斩首,不得赎刑!
据说在他那个县中,杀了一批又一批!
人头滚滚!
杀得耙自己,都日夜恐惧噩梦,不敢再回乡!
而相当一部分秉公,却又让人五味杂陈,跟他一样,陷入到一种,巨大的、愤怒的无力感之中。
有时,他自己都会觉得,是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太痴心妄想了?
大王杀得狠了,你怕!
大王杀得少了,你又觉得不公平!
你还想让大王怎样做啊?!
再想想过去。
若没有仙国,他如今或许早已被逼死在了异国他乡,荒郊野岭之外!
如今,硕鼠潭收到了严厉的惩罚,直接逼死他们的人,也尽数伏诛!
已经比过去,好了太多太多不是吗?
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样啊?!
但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积压在岩的心口。
若在曾经的过去,这股郁气,早就被田垄间辛苦的劳作,饥一餐饱一餐、朝不保夕的生存困境磨灭干净了。
但在这里,每日吃饱穿暖、摆脱生存困境、感受着无与伦比的幸福生活,这股郁气,却一日一日累积、叠加、逐渐汹涌澎湃。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粗暴的简单选择?
为什么不能有,更加完美的结果!
不止他一人。
有很多人。
无声的沉默,汇聚成一场渴求答案的追逐。
终于。
数日后的夜间。
心怀疑惑者,愿求答案者,乌泱泱聚拢在读书室里,满怀希冀地看着上首的仙国解惑者。
“秦王的处理结果,你们满意吗?”
问题落在寂静的读书室里。
乌泱泱的沉默,在无声地宣示自己的不满。
“血债血偿,但无辜者不枉死。
“你们想要的,是更加公平超越秦律的公平!”
岩、耙、还有众多愤愤不平者,俱都呼吸凝滞,继而期待憧憬。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
一个问题,所有人怔怔失神。
仙国自降世以来,始终慷慨无私,从未吝啬帮助,一直让他们下意识认为,仙国无私无欲,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人定方能胜天!
“我们可以做到,但帮不了你们。
“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我们相差两千年,没有帮你们流血的义务。
“但是……我们可以教你们,教你们掌握,真正强大的思想和力量,教你们如何建造超越秦律的公平,改造整个世界。”
众人俱都屏息凝神,抬起头来,满目炽热。
“可你们要知道,你们想要的公平,不是用嘴巴,用语言就能得到的。
“想要得到超出预期的收获,就必要付出前所未有的巨大牺牲。
“……会死的!”
寒冷的沉默,在整个读书室中蔓延。
良久之后。
“退者生,进者死。
“退者,善罢甘休而生。
“进者,改天换地而死。
“愿善罢甘休的,可退下了。
“愿死者,随我来。”
第一百零五章 苦行
一路苦行,十数褐衣墨者,驾一运简牍的牛车,终于抵至咸阳。
舟车劳顿。
墨家矩子黄襄的年纪,毕竟太大了,每一步,都显得那样艰难。
仿佛走在一条,通往人生最终点的道路上。
抬头仰望这片恢弘的城池,黄襄慢慢生出无限遐思。
年少时,随先代矩子离咸阳的那一日,他也曾像现在一样,回首仰望这座城池!
年少的他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必将重回此地,向秦王道一句:“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强者劫弱,必有灾祸!”
相隔几十年,他看见的仿佛不是这座城池,而是与年少时的自己,相互对视。
“你能践行自己的誓言了吗!”
恍恍惚惚间,黄襄仿佛听到了,年少的自己,昂扬朝气地质问。
“我能践行誓言吗……”
黄襄突然开始剧烈咳嗽不止,撕心裂肺。
当初天下六国卑秦,是以墨者入秦襄助。
待秦强盛后,却反而劫掠六国疆土!
秦墨于是弃秦而去,转投赵国,欲助赵抗秦!
然……几十年过去了!
秦恒独强!
强如烈日!
合六国而不能挡。
但墨者,却越战越少!
死的死,伤的伤,无数志士,倒在了“兴天下利,除天下害”的路途上。
所以他这个新任墨家矩子,只能一退再退,一退再退!
退至小小乡里,退成了一个,耕守田垄的老农。
“仙国降世,天命在秦……”
不能再退了。
再退,墨家就要没了!
“兼爱非攻,死不旋踵,是挡不住虎狼之锋芒的……”
他年纪大了,将死不远了,也认清世事了。
不免开始,日日夜夜怀疑。
墨之学问,真有用吗?
他不知道。
是以此番入秦,他不为践行墨家仁义。
只为寻仙国,替墨家保留一枚薪火相传的种子!
若得此报,死而无怨!
只是仙国……能看重墨家之学吗?
墨者向来简朴,入咸阳的过程也十分低调,只过关的城卒,眼见验传上所写的墨者,稍稍惊了片刻,朝他们一行人多打量了几眼。
似也仅此而已,很快放他们入城。
但入城不久。
便有墨者汇报说:“矩子,有人跟踪。是秦卒。”
黄襄沉默片刻,摆摆手:“让他们跟吧。”
“是。”
入得咸阳,墨者目标明确,很快寻了一间偏窄破旧的老房子稍作安顿,便蜂拥散入咸阳城中,四处打探消息。
黄襄年纪太大了,并没跟着其他墨者一块儿出去,坐在昏暗狭窄的屋内,缓缓摩挲手中的矩子令。
形容神色,愈见衰败,仿佛灯尽。
暮气沉沉。
良久。
方有一墨者汇禀:“矩子,淳于博士到了。”
黄襄收起矩子令,用仅剩不多的生命力艰难站起,行出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