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中一字一句的深意,却已经逐渐浸入他们灵魂心底,使他们的言行举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田租七成,这是不让人有活路!”
五成田租,所剩粟米,也勉强只够维持生存,穿衣纳鞋已是不可能。
七成田租,要直接饿死人的!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三年前一次灾年,东头里就有两户人家,灾年借不到粮,最后刚出生的孩子,也只能……
两户人家中,有一户的女人后来就疯了,上吊死了。
另外一户,后来就离开了东头里,成了流民,杳无音讯。
而往前历数,这种事情绝不是孤例,甚至每隔几年都要发生,不是发生在他家,就是发生在他家……
赵兵、赵田、赵五浑身俱都猛烈发颤。
不该是这样的!
残酷的东头里,和太平道河谷营地的富足相比,简直好似梦境和黄泉!
“走!离开东头里!”
“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走!去投奔太平道!”
只有从太平道,重新回归现实的赵兵、赵田、赵五,才真正意识到,太平道到底代表了什么。
也才在这一瞬间,彻底地领会到,太平道那一句句法旨精要,和教授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离开这里!
成为太平道的战士!
然后再,重新回到这里!
这一刻,赵兵、赵田、赵五的眼神,俱都开始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在精神上,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洗礼。
便在这时。
突然一片纷乱的嘈杂之声传来。
“赵兵!赵田!赵五!你们给我滚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出门。
门外,一大群人聚起,围集过来。
为首的,则是东头里的里魁(里正),赵弓!
也是村中唯二能够请人佃租的富户之一。
在他身边,赵前眼神躲躲闪闪的,但看向边上围拢的村民,又觉得底气开始足了不少。
赵弓年近六十,却是整个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按辈分,更是三人的爷爷辈。
“混账东西!
“受了赵公大恩,居然临阵脱逃,以致大祸!
“如今,竟还胆敢回到东头里?
“正是丢了我东头里的脸!
“赶紧跪下受缚!
“即刻随我去向赵公赔罪!”
第69章 对峙与大谬
里魁为里村魁首,也即是里正,掌一里百家,有检察之权,民有善事恶事,可告监官。
封建时代,政权不下乡里,乡里之中,没有什么明文规则的律罚,只有约定俗成的道义。
譬如赵兵五人,身为佃户,举为乡勇之兵,享受了主家给与的租税优待,却居然“临阵脱逃”,以致“战事受阻”。
此为大不义!
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赵兵的父亲赵木,赶紧躬身上前来,惶恐道:“误会啊伯公!我弟实乃为人所俘,不曾临阵脱逃!”
里魁赵弓的昏黄老眼眯了眯,猛地用力一跺拄拐,大喝一声:“扯谎!”
他是整个东头里的话事人,更是长辈,多年积攒的余威气势一出,不止赵木骇了一跳,后退几步,赵兵几人也全都心里猛跳,一时讷讷。
赵弓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临阵脱逃,乃赵玟赵公亲口所述!尔等还敢狡辩?
“来人!将他们给我绑了捆缚,一并呈送赵公,听其发落!”
赵弓身后,二十几个村里的青壮汉子,相互对视一眼,迟疑地举着棍棒木耙,缓缓围了上来。
若是以往,里魁发话,这么多人围拢。
赵兵这样常年在田亩里侍弄的庄稼汉,从没经过这种场面,肯定是吓得惶惶不安,束手就擒的。
但两个月时间,却足以塑造出一些截然不同的个性。
赵兵起初,也是恐惧不安,想着自己根本没有临阵脱逃,不如束手就擒,去到赵公那里再行对质分辨,说个清楚。
总不能颠倒黑白,把假的说成真的吧?
直到他在惊恐之余,下意识摸向背包中一把,圆柱形的伸缩棍!
仿佛一盆冰凉的冷水当头浇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站住!”
赵兵大喝一声,已经把背包中的伸缩棍抽出,猛地一甩,拉长到一米左右。
而后另一只手,从背包侧沿抽出一支银光闪闪的枪头!
对着伸缩棍头飞快旋钮,枪头固定在伸缩棍上,变成一支寒芒短枪。
赵兵按着两个月训练的条件反射,弹射刺出,正抵在逼近最前的,同村农汉眼前!
枪锋寒芒锐利,通体金属锋芒,农汉脸色霎时一白,手里的木叉差点儿掉下来,赶紧后退一步,不敢再上前来。
对方一退,赵兵心里头胆气立刻就充足了,声色俱厉,挥舞着短枪,左右扫动:“站住,敢上来的,休怪我无情!”
赵五、赵田如梦初醒,同样也抽出甩棍,安装上旋转枪头,三支锋利短枪顶在三边,成犄角之势。
二十几个青壮,原本也都是同村乡民,只是循着命令,被里魁召集着过来。
大家都是相互认识的,根本没有搏杀意愿。
三支短枪一出,大伙儿立刻就后撤一步,不敢再上前来。
赵弓脸色难看:“混账!还胆敢亮兵?你们要造反吗!
“赶紧上啊!缉盗捕匪,赵公定然有赏!”
人群中虽然有几人蠢蠢欲动,但大部分人仍是默不作声,安静如鹅。
赵兵虽仍然惧怕赵弓的声威,但两个月的课,不是白上的。
心里头,一句“以斗争求和平”飞速划过。
“别过来!所有人都退后!
“敢上前来的,我定与你拼命!”
边上赵五、赵田同样会意,两个月军旅训练的气质终于是出来了,眼神变得凌厉无比,枪锋如刺,令人不寒而栗。
村民原本就不想无端端拼命,对赵兵几人看法也各异,是以正好一动不动。
一时间,双方陷入对峙。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赵兵之父赵木慌乱无措:“兵,亮兵是重罪,放下,放下啊!里魁,我儿当真冤枉!请您必要明察秋毫,明察秋毫啊!”
赵弓气得印堂发黑,二十几个青壮,居然奈何不了对方三个?
眼睛再次一眯:“既有内情,为何仗兵行凶?若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还可从轻发落,如若不然,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赵木浑身一震,惊恐万分,转向赵兵:“儿啊,你,你……”
“爹,不能放!”
赵兵的胆气已经彻底上来了,掷地有声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三伯公,您是长辈!
“可你不该,仅以一面之词,就要污蔑我们?
“欺负我们家无人不是!”
“就是!”
“诬告还有理了!”
赵五、赵田纷纷附和,理直气壮。
赵兵紧紧盯着赵弓和赵前:“今日,不是你来定我们的罪,而是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赵前,你我当面对质!当日,我等究竟是不是临阵脱逃!”
枪锋隐隐指向赵前,陈词慷慨,声如洪钟。
赵前一直躲躲闪闪,这会儿突然被赵兵质问,下意识气得脸色涨红:“你,你……”
全村六人征辟,他作为佃户头头家出的兵,自征辟时,就是六人的首领。
其他几人,全都是以他马首是瞻,而他也心安理得的,将五人当做自己的部曲下属一般,呼来喝去,享受了一番,贵人小主的尊贵。
却没想到,两个月不见,赵兵这个寡言少语的家伙,居然“以下犯上”,竟敢质问起他来了!
“你什么你!我问你,我们,有没有临阵脱逃!”
赵兵声色俱厉。
赵前毕竟只是农人出身,一时间被赵兵吓住,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道:“没,没有……”
“你我,是否遇到太平道!”
“是,是……”
“我等为何迟迟不归!”
“为,为太平道所俘……”
“我……”
“够了!胡言乱语,信口雌黄,还想狡辩!”
赵兵还待再问,里魁赵弓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