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年过去,众人齐心协力,这条引水渠,马上就要修成!
却在前日,那硕鼠潭突然带人跳出来,一书禁令,不许他们继续修渠!
葛甲强压怒意道:“即便那硕鼠潭,是宗室贵人,却也没有禁令开渠的道理!”
葛青叹道:“自然。所以,他拿的,是芷阳县的令书,芷阳县丞发的令。
“说,东滩引水渠开在水上游,干涉了下游芷阳宫的用水,需等验明查清之后,方可决定能否通渠!”
“此无稽之谈也!”
葛甲嘴唇抿成一道细缝:“芷阳宫有灞、二河同时供应,根本不缺水!
“一条小小引水渠,能有什么影响?
“再者说,引水渠开修,足有一年矣!
“若真牵涉芷阳宫用水,早不说晚不说,为何偏在这时候下令!”
葛甲用力一锤桌案:“他分明是要行,威逼利诱,巧取豪夺之事!”
引水渠一旦开渠成功,东滩头便会多出大片水田!
按秦律,所开荒田,当属开荒人所有。
硕鼠潭,就是看上了这一大片新田!
欲以奸计,强夺之!
十年来,他硕鼠潭,能豪据芷阳县乡里大量土地,不正是依靠此种种奸计掠夺而来吗!
葛青长长一叹:“硕鼠潭之心,人人皆知!听说他今日,已派人下乡里,欲以一成低价,强买东滩水田!”
不能卖!
葛甲手紧紧按在膝盖上,很想大声咆哮出这一句!
但下一刻,他却忽然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颓丧下来。
不卖?
不卖当如何?!
芷阳县那一书禁令,于硕鼠潭而言,不过是信手翻来,一句话的事。
可对葛江里、白石里、南松里数十户村民而言,却是天堑!
尊了令,则一年心血,尽付东流!
不尊令,强开渠?
墨刑、劓刑、刖刑、鬼薪城旦……
秦律严苛,敢抗县命者,轻则发配,重则丧命!
告官?
求芷阳县令?
葛甲嘴角,扯起一道讽刺颓丧的讥笑。
莫狂妄自大!
他们算什么东西?
葛江里,又算什么东西?
皆黔首蝼蚁耳!
进退维谷,跋前后,此为,不可逾越的,尊卑界限!
葛甲的手,终于颓然地松懈开来。
一刻钟前,他畅聊仙国,飘飘若云端飞舞,仿佛自己也成为了仙国的一部分,徜徉在澄明如镜的未来想象里。
短短一刻钟后,世界露出狰狞的獠牙,一巴掌将他拍回冷冰冰的,残酷的现世。
那云雾缭绕的仙国,毕竟只是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幻影。
唯有葛江里,唯有硕鼠潭,唯有东滩头,那即将不属于葛江里的引水渠,才是真正的,属于他们的世界。
“只苦了呈杲三兄弟的,一年心血啊……”
他抬起头,遥望东南向。
那里正是芷阳宫的方向。
葛甲只是不明白。
明明,是他们葛江里的先祖,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两代之功,方所修成的芷阳宫。
为何会在今时今日,反成为压在他们这些后人头上,不可撼动的山岳?
又或者,不止在今时今日而已。
山岳一直都在。
从古至今,始终都在。
第五十二章 不识字
翌日清晨,现代周一,也是大秦的休沐日。
但大秦的列位众臣,却是怀揣着,比平日朝会时,都更为炽烈的热情,天刚亮即出门,早早来至章台宫,三三两两分布在殿台广场中。
并非是没有空出的偏殿供他们休息。
而是他们自己非从偏殿中出来,顶着清冷的晨风,四处观察。
电线杆、水泥路、铁轨……
似一群蝗虫过境,围着一切来自现代的造物,指手划脚,上下品评。
他们并不是没来过章台宫,反而是天天都来。
但每次来时,都是晚上,只见过,灯火通明,照亮一路的情景。
白天过来,还真是第一次,感觉甚是不同。
参观团的人员配置,相较第一次,有了一些细微变化。
昌平君熊启,患了风疾,在家中休息,没有过来。
李信、冯劫被嬴政派出去巡防周郡,至今未归。
除此外,则多了尉缭、顿弱、姚贾三人,作为全新观察团成员加入。
尉缭自是跟王翦待在一块。
顿弱、姚贾二人,却是跟大秦朝堂诸卿,都不太熟。
彼此职权本就毫无交集,他二人身份,也本该隐秘处置,不该与朝堂之人见面才是。
奈何大王,似乎是全然不在意了,直接将他二人安排在此。
孤零零两人,站在广场中央,铁轨尽头的站台。
二人见多识广,但入了章台宫,仍是像大王所说一样,被吓了一跳。
种种变化,皆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
顿弱左右看看,一脚从高出路沿二十公分的站台跨下去。
蹲在铁轨之前,先伸手摸摸铁轨,感受到刺骨的冰凉和坚硬,再“咚咚”敲了两声。
“我现在相信,或许真是仙国降世。
“以铁做路,非豪奢富极之国,而不可为也。”
姚贾并没跟着一起,指着身侧,一块蓝色立牌:“顿弱君,可见此牌否?”
牌上,以篆字写着:“禁入铁轨!”
顿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自是见到了。”
却是没有上来的意思,反而回首眺望铁轨延伸向的,政事堂殿内。
“顿弱君,似乎对这仙国,不以为然?”
顿弱摇摇头,自嘲一笑:“岂敢不以为然?只是……不甘示弱罢了。”
姚贾这才想起,顿弱这家伙,虽出生卑鄙,然天生一副铮铮傲骨,打心眼里瞧不起任何尊荣贵胄。
所谓“威武不能屈”。
当初他第一次受大王召见,便直言自己有不参拜君王的习惯,要求秦王特许他免礼不跪。
后更是直言不讳,讽刺大王杀弟囚母,无孝亲之实!
可谓是目无君王、尊卑不分!
如今仙国恃强凌弱,操弄大王权柄,却是又触到了他的煞处,令他又把这副狂悖的心肠掏出来了!
“毕竟是仙国,仙人之怒,凡人可未必承受得起。
“顿弱君,莫要让大王难做啊。”
十万坦克仙国、呼风唤雨之仙人、强盛超过一百个秦国!
仅仅听大王转述过来,便知此仙国之强盛,凶威滔天!
谁知有什么折磨人的狠手段?
冒犯仙国,自己受死便罢,可连累了我们,那就是你不对了!
一声喇叭突然响起。
“铁轨上的人请注意!铁轨上的人请注意!
“班车马上就要抵达,请立即离开铁轨!请立即离开铁轨!”
话音落下,两束远光忽的从章台殿内探照而出!
随之一辆专门改装、换了轨道轮的观光车,自宫殿内疾驰而出,顺着殿外的坡台向下驶来!
并有一人,站在那观光车上挥手大喊:“让开!别挡道!”
“顿弱君!”
姚贾叫了一声,惊醒了被列车突如其来震撼到的顿弱。
此站台并非真的火车站台,只二十公分高,车也不快。
是以顿弱只是退后两步,一跨回到站台。
观光车速度很快下降,最后正好停在站台边。
“铁轨!危险!”
开车的战士指着铁轨,瞪着顿弱,生气道。
顿弱面无惧色,并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