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再次暂停,对他解释道:“我们后世现代,容易受‘后宫不干政’的思维影响,总觉得,女人在政治朝堂中,所起的作用和影响很有限。
“但实际上,在家天下的时代,女子借助皇后、太后的身份,在政治体制中,拥有巨大权利,甚至堪比君王的案例比比皆是。
“譬如宣太后、华阳夫人,乃至汉朝吕后。
“哪怕是封建礼教森严的清朝,也有慈禧这样大权在握的太后……
“孟顾问你明白吗?”
孟未竟额头黑线更浓:“……你不用专门给我解释!”
“总之,自秦惠文王之后,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政,五位君王的母族、王后,皆与楚国势力脱不开干系!
“合理推断,这不太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而是一股庞大的楚系外戚势力,在秦国朝堂上,寻求自己的核心利益和代言人,从而暗中运动推进的结果!”
第六十八章 真正的嬴政猜想
众秦臣俱都屏息。
他们对此事本身早有所料,然事涉华阳夫人,关系大王权位的正统!
禁忌之事!
居然如此光明正大抖落出来……
令人惶恐!
扶苏冷汗淋漓。
太复杂了!
他所读史书中,可没人跟他说这些弯弯绕绕之事。
直至此刻,方才隐隐有所领会。
孟未竟思忖道:“那么大致推断的话,这股楚系外戚势力,应该是从宣太后在朝时,逐渐壮大。
“华阳夫人,则有可能继承了宣太后这一笔政治遗产,成为楚系外戚在王室中的代言人。
“也正因此,她才有实力说服秦孝文王,推动嬴异人继任秦王?”
不是因为华阳夫人是王后,嬴异人才顺理成章成为秦王。
而是因为华阳夫人所代表的外戚权势支持,所以嬴异人才能成为秦王?
孟未竟之前读史书时,总觉得吕不韦所谓奇货可居,赌的概率太大!
华阳夫人有那么大的权力,能左右君王的人选吗?
况且嬴异人有二十几个兄弟!
就没人想着,效仿嬴异人吗?
但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感觉豁然开朗!
华阳夫人本身,就代表了秦国朝堂上,一股根深蒂固的政治集团!
乃至秦孝文王和秦昭襄王两代君王,都与这一政治集团密不可分!
再往深了想。
相较其他王子,嬴异人身为质子,在朝中毫无根基,是所有王子中,最好掌控的!
是以推他成为秦王,使他不得不依赖外戚势力,便又可再来两朝,外戚权倾朝野的时光!
乃至未来的嬴政也是一样!
这帮搞政治的,一个个全都是人精啊!
孟未竟不禁感慨,史书记载太笼统了!
秦奋六世之余烈,可这六世余烈中,到底潜藏有多少争斗、妥协、权衡之处,是一概未提!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嬴政双眼古井无波,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
这使他忽然就想到,不对啊!
接下来的剧情,不对劲啊!
按照正常逻辑发展,无论是嬴异人、还是嬴政,都是孤身之君,在朝堂中并无太多根基!
这种情况,别说先秦这样三家分晋、礼崩乐坏的分封时代。
就是在后世根深蒂固的封建时代,这样上来的皇帝,也必将受到各方钳制,只能倚靠外戚势力执政,处处掣肘制掖才是!
就比如秦二世胡亥,一个赵高,就把他耍的团团转了!
可嬴政,却是实打实地,发动了六场灭国之战!
现实可不是小说故事里,大王一句话,底下所有人无条件全部执行。
若没有统合整个朝堂的威望和权势,是不可能调动全国之人力、物力,动员一场灭国之战的!
再看各位朝臣,神色间,同时不自觉露出敬畏和崇敬。
“秦王,那些外戚势力……被你剪除了?”
孟未竟直接问道。
嬴政看他一眼,淡淡道:“剪除?孟仙君何出此言?此皆忠君爱民之良臣,孤之左膀右臂,何来剪除?”
卧槽?
被你装到了!
“宋教授,上!”
宋教授瞥他一眼:“下面所说的,也是我的猜测,甚至可以说,臆想,同样不作为学术所用。”
给所有人打了个预防针,宋教授凝声道:“这么说吧,外戚集团打的如意算盘很好,想要一代一代与秦王,盘根错节地绑定在一起。
“然,华阳太后和她的集团,是做梦都没想到过,他们一不小心,挑中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多问个问题,便可明白了。
“秦奋六世之余烈,然,六世君王,为何没有一人,启灭国之战?
“哪怕一国。
“是因为,他们不想吗?”
杀人诛心了啊!
对秦这样的军国主义国家来说,灭一国堪称是莫大的荣耀功勋!
身为军头子的秦王,哪个不想这么干?
“先秦诸君当然想,大约只是不能。
“原因之一,便在外戚权势太大!
“从前,有魏系外戚。
“后来,又有楚系外戚。
“你朝中重臣,不是六国故地之人,就是与六国沾亲带故之人,你如何能一统全国之决心,启灭国之战?
“秦六世君王,或没有实力,或没有威望和权势!
“唯有嬴政,实力到了,威望和权势也到了。
“秦能行统一之战,连灭六国,乃至二十万大军灭楚失败,居然还能立刻再征六十万大军,鏖战一年,一举灭之?
“足可说明,秦国内包括外戚势力的各大权利集团,已然被秦王牢牢整合成一块!
“秦国朝政的大权,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一番后世之人的论判,没把嬴政说激动,反倒先是让众秦臣一个个都慷慨激昂起来。
无他,六世君王没做到的丰功伟业,但秦王政,却带领他们做到了!
仅此一项,大王便是当之无愧的,千古君王!
扶苏、荆夫人神情俱都复杂,有这样的大王,对他们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孟未竟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
“我看史书记载的时候,就一直很好奇。
“嬴政质子出身,无根无基,十三岁登基,一直当的都是傀儡皇帝。
“怎么二十三岁一个冠礼之后,突然一下子就崛起,轻易平定叛乱,轻易就免掉了吕不韦的相国之位。
“轻而易举,就让整个朝堂臣服,把秦国的权利抓在手中了!
“像过家家一样!
“中间是不是省略掉了很多东西?”
嬴政本不想说这些陈年旧事。
但孟未竟毕竟是仙君……
“权柄之事,无非卧薪尝胆,拉拢分化,党同伐异之术尔。”
“你这说了跟说了一样。有没有具体一点的?”
嬴政再次沉默一下。
可能是想到《中华大历史》。
最终淡淡吐出几个字:“成蛟、、吕不韦。”
这三个,都是明确记录在史书中的,秦王用权的案例。
孟未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宋庭央却已是目露精光:“竟然真有诸般内情!”
“宋教授,什么意思?”
宋庭央已是又开始打开笔记本记录起来。
一边道:“跟秦王说的一样,权斗之术,无非扶持、拉拢、打压之术。
“楚系外戚势力大,那自然,要扶持相当的势力,与之相抗衡!
“譬如‘成蛟’,是嬴异人回秦国后,生下的孩子,自小长在咸阳,与嬴姓宗室关系必然紧密,倒的确是跟楚系外戚势力打对台的绝佳人选。
“说到这里……”
宋教授抬头,盯着嬴政。
“我稍微合理怀疑一下。
“当初吕不韦,选择支持你,作为秦庄襄王的继任者,是否也有华阳夫人一干集团,在背后的影子?”
彼时的吕不韦,依仗华阳夫人立足,显然归属于华阳夫人的楚派系。
嬴政眼皮稍稍绷了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