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便往外面跑去。
方洄追到院门边,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回到方择身边,神情中多了几分伤感。
从此以后,宅子里就只剩下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方择让王老财父子扩建了自己的宅院,给自己建了一座书房,从县城乃至更远的省城,购买了大量书籍回来。
其中既有大夏国的古籍,也有翻译的西洋书籍。
父女两人每天就在书房里看闲书,他们也会通过报纸关注时局的动向,偶尔看到方源的动静,他们就会高兴一阵。
也正是在报纸上,他们知道方源已经与立宪党魁胡绍良搭上关系,成为立宪党的干将。
来年的春天,王家父子终于把池塘挖好。
方择招来云朵,用一场局部降雨,把池塘灌满。
他又让老财寻来一枝槐树苗,与方洄一起将树苗植在池塘边上。
方洄对这株与爹爹一起植的槐树非常上心,有时间便到树旁观察它是否又长高了,可有虫子在咬它,是否需要浇水了。
这株小槐树似乎比别处长得快些,只过了一年,小树苗便长成一株双手才能合握的大槐树,到了夏天,树下已经能垂下挺大的一片树荫。
每到下午,方择会与方洄在树下乘凉。
方择躺在一张老财父子亲手制作的躺椅里,方洄则坐在他旁边,为他读报纸上最近发生的事情。
一阵凉风吹来,方洄会突然精神恍惚,忘了继续读报,整个人像是同化在这片宁静和平的时光里。
这时候,报纸上报道的那个动荡的世界,好像与她完全无关,她生活在一个由爹爹这位神明般的人物,构建出来的幻境里。
不过,幻境也有偶尔被打破的时候。
这样过了两年后,一个夏天的雨夜,方洄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披上衣服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气势凌厉磅礴的青年。
方洄先是一惊,紧接着便发觉青年的面容非常眼熟。
她惊喜道:“哥哥!”
再次见到妹妹的方源也非常高兴,两年不见,他有太多事情想与妹妹说,他也想问问妹妹这两年的生活。
可是他有自己的使命,所以他没有先谈兄妹间的私事,而是问道:“爹爹在家吗?”
方洄道:“在呢。”
“带我去见爹爹。”
兄妹两人来到堂屋,发现方择已经起床。
方源当即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道:“爹爹,孩儿回来了!”
方择打量他几眼,笑道:“两年时间,长成大小伙了,起来吧。”
方源站起来,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说道:“孩儿这次回来,是向爹爹求助的。”
方择心中了然,笑道:“你希望我收留门外的那些客人?”
方源点点头,说道:“那是我们立宪党的党魁胡先生,以及其他几位先生,大夏皇室卑鄙无耻,为了自己一家一姓的利益,勾结外国人,想把我们这个国家仅存的希望掐灭!”
“求爹爹能收留他们,让他们在这里暂时喘口气。”
方源低下头,不敢看爹爹的眼睛。
虽然得到了爹爹的允许,可两年前离开小庄村,仍让他心中感觉愧疚。
方择笑道:“他们是你的朋友,便是家里的客人,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让他们在村里住下吧,只是村里房子紧张,可能需要他们自己动手。”
方源大喜道:“谢谢爹爹,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第二天,方源带着几个人来向方择道谢。
其中一个便是他们在报纸上看到过的胡绍良,此外还有一位张芳年先生,姚季谦先生,都是立宪党的领袖。
虽然已经是轰动整个大夏的人物,其实三位先生年龄都不太大,最年长的姚季谦也还不满三十岁。
三个年轻人虽然在危难之中,眼神依旧明如朗星,仿佛蕴含着斡旋乾坤的伟力。
三人对方源一直讳莫如深,从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就能显示出高人风范的这位异人父亲,也颇为景仰。
见面后,三人就先表示谢意。
胡绍良道:“多谢先生收留,我们会尽快整顿队伍,找到出路,然后离开此地,不把危险带给先生。”
方择笑道:“你们是方源的朋友,在这里住多久都没有关系,只是我性子懒散,不喜与人交际,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胡绍良三人都道:“先生客气了。”
胡绍良率领的立宪党残部,共一百余人,于是就在小庄村停留下来。
第19章 神隐
小庄村这时候就只有四户人家,分别是方家,以及王老财和两个儿子家。
胡绍良等人多势众,没有多余的房子居住。
幸好这时候是夏天,他们又是经过生死磨难的人,倒也不太在乎条件。
他们一边在王老财父子家里打地铺借宿,一边忙着自己修建房屋。
住宿还是其次,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安全问题。
这天胡绍良,姚季谦,张芳年三人聚在一起商议自己等人的前途。
胡绍良说道:“王宗弼是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咱们这么多人逃难,痕迹不可能完全掩盖,他很快就能发现咱们藏在这里,我们还是尽快想好转移的地方好。”
王宗弼是大夏帝国在季北省的总督,他们逃出帝都后,就一直被王宗弼追捕。
张芳年道:“方源说过,他家那位老先生可以护我们平安,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
姚季谦道:“方源对父亲有过分信赖的情感,这可以理解,不过个人能力再强,总不能与军队抗衡。”
“我们已经是大夏帝国心腹之患,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剿灭我们,那位方先生的个人意志,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微不足道的。”
张芳年点点头,说道:“绍良,你怎么看?”
胡绍良道:“我同意季谦的意见。”
“我们接下来要分两步走,一方面要尽快找到好的藏身之处,并且暗中串联国内那些同情我们的力量,打消他们的犹豫,把他们拉到我们这方,成为我们事业的助力。”
“另一方面,派人到附近关注王宗弼的动静,若发觉他们往小庄村来,咱们立即离开。”
姚季谦和张芳年全都表示赞同。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员,很快就有的回复,第二天就有人从县城回来,表示王宗弼的军队已经开动,看方向正是往小庄村来。
整个立宪党残部全都警觉起来,他们把最紧要的资料与装备整顿好,随时准备逃跑。
可是王宗弼的军队却迟迟没有来临。
又一波哨探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胡绍良三人全都大惑不解。
王宗弼的军队没有来小庄村,而是绕过小庄村往南方去了。
张芳年疑惑道:“王宗弼这条老狗打什么主意?”
“莫非是想先到南边把我们的路截断?”
胡绍良道:“消息称王宗弼的军队已经快到季北省与季南省边界,要截断我们的路,何必跑那么远。”
“让人紧盯着他的动静,看看他究竟打什么主意。”
接下来几天,王宗弼的消息接连传回。
胡绍良三人发现王宗弼似乎在季北省兜圈子,他四处搜寻他们的踪影,可每每经过小庄村的时候,却总是莫名其妙的绕过去。
这么几次之后,胡绍良总算有所察觉。
小庄村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王宗弼会不自觉忽略它的存在,以至于近在咫尺,却总与他们擦肩而过。
三人全都看向村头那栋房子,眼中流露出惊骇的神情。
从这时起,三人才算真正安心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半年,联系到支持他们的力量,到年关的时候,终于决定离开小庄村。
胡绍良三人向方择告辞。
这回他们对方择更多了几分敬畏。
胡绍良道:“我们永不会忘记先生,大夏的事业也永不会忘记先生。”
方择笑道:“你言重了,希望你们事业成功后,不要忘记今日栖栖遑遑的经历,永远兢兢业业。”
胡绍良正色道:“多谢先生教诲。”
胡绍良等人离开了,继续为他们的理想世界斗争。
不过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其中有立宪党中悲观的人,也有一些离开者的家属,这使得小庄村的住户迅速增加到二十几户。
离开的这天,方源也来向方择告辞,却没有见到方择,只有方洄前来送行。
他心中一片茫然,知道自己终究与父亲远离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父亲没有怪罪他,只是他也不再属于小庄村,这个奇幻的地方。
与妹妹依依惜别,方源跟随胡绍良三人,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小庄村再次恢复了封闭的状态。
十年后,王老财已经六十几岁,他不再能像年轻时那样给主家做事,于是将自己的小孙子带来见方择,说道:“主家,以后就让这小子代替我服侍你吧。”
方择揉揉那个名叫王老实的小家伙的头,笑着答应了。
这一年方洄二十七岁。
在这个时代,二十七岁的女人,膝下大多儿女成群了。
方择两年前曾问过她婚嫁的问题,方洄坚定地摇摇头,说道:“爹爹一向尊重女儿的意愿,这件事就让女儿自己做主吧,如果我看上哪家男子,我会主动向爹爹请求,在此之前,还请爹爹不要再谈这件事。”
方择果然没再谈这件事,而方洄也一直没有表达过婚嫁的意愿。
后面的时间好像突然快了起来。
村子渐渐变得兴旺,许多外乡人看到这里安宁,便也搬到这边来住。
这些新来的人不知道村子的底细,更不知道村头那座宅子的地位,可是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他们对那座宅子表示敬畏,使他们不敢探究那座很少有人出入的宅子。
这些新住户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村子,直到三十年后,村子里突然来了许多士兵。
他们是新组建的立宪政府的士兵。
立宪党人终于与大夏皇室达成合约,皇室接受了立宪党人的条件,和平交出的自己手中的权力,而立宪党人则同意保留皇室作为帝国的象征。
胡绍良当选为大夏帝国第一任行政总理。
这年方源回到了久违的小庄村,同来的还有许多当年的老人,他们跟着胡绍良离开了小庄村,却把家属留在这里,使他们受方家庇护,得以在乱世中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