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绍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他希望一个不朽的神,对他一生功业作出定评。
这个评价,会与不朽的神一同不朽,连伟大的时间也无法把它抹去。
方择怜悯地叹口气,说道:“我的评价,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胡绍良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苦笑起来。
是啊,他自己已经说出来了。
朝生暮死的人类,渺小得近乎虚无。
他引以为傲的功业,就建立在这些近乎虚无的人类身上,在不朽者眼中,同样近乎虚无。
这就是神的评价。
他终究没有战胜死亡,没有战胜时间。
胡绍良摇摇头,看向雪乃,说道:“孩子,随我走吧,我们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详谈,这怕是我最后主持的大事了。”
雪乃随着胡绍良和方源离开了。
书屋里又只剩下方择自己。
方择关闭书屋的灯,将店门上锁,回到自己的家。
他敲响顾爽家的房门。
顾爽满面笑容地推开门,热情地将他迎进去,先是将他的外套脱下,然后给他换了拖鞋,随后便利落地跑进厨房替他热饭菜。
这个小小家庭温暖的灯光透过窗玻璃,刺穿外面的黑暗。
这样发出温暖灯光的小家庭还有许多,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个伟大的城市。
胡绍良坐在车上,看着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虽然被黑暗包裹,可是灯火依旧闪亮着。
虽然终究会归于虚无,可他的事业终归是有意义的。
……
雪乃在帝都待了半月,与许多专业人士,讨论了各种各样的技术性问题,然后才启程返回千岛海域。
离开帝都前,她来书屋向方择辞行。
方择笑道:“大夏这边的事,有你两位老哥哥主持,不会有太大问题,可国外的情况就不那么好办。”
“我懒得亲自去处理,你可以找伊莉丝和陈卓帮你,有他们与你站在一起,虽然事情还会有棘手处,不过料想总能过得去。”
“这也是对你的训练,不经历这个过程,你很难有支撑起一个国家的心力。”
雪乃道:“爸,我明白。”
方择笑着抱了她一下,雪乃却抱了他很久。
雪乃离开后,书屋里又恢复往日的安宁。
这么过了两天,何佳突然鬼鬼祟祟挨到他身边,说道:“老板,你看玉容这是怎么了?”
方择往窗边看去,只见陈玉容坐在那里,正抽抽搭搭掉着眼泪。
方择大感惊讶,心想,这丫头又怎么了?
说起来,她这几天好像的确不太对劲,经常坐在一边莫名其妙的出神,出完神,便又疯狂的写东西,改东西。
他走过去,在陈玉容旁边的位子坐下,问道:“你怎么了?”
陈玉容回过头来,擦擦脸上的泪水,说道:“姐夫,林黛玉死了!”
方择眉毛忍不住跳了几下,问道:“谁?”
“林黛玉。”
陈玉容说道:“我最近写得一本小说的人物,也是我梦到的一个人物。”
方择恍然地点点头,这家伙看来又链接到大蒙的意识了。
大蒙在做什么,创造新世界?
方择笑道:“既然是小说人物,你不想她死,就把她写活不就好了。”
陈玉容伤心地摇摇头,说道:“你不懂,我写得小说,人物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我只是按照事实描写他们的生命,而无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哇!”
何佳在旁边听得很觉震撼,说道:“真得很有大文豪的味道,玉容,你以后肯定会成为超厉害的作家。”
陈玉容郁闷道:“谢谢。”
她宁肯不要做这样的作家,那种深度参与一个人的生命,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美好的人物,在命运的挫折下走向死亡的体验并不美好。
她宁肯自己是个蹩脚的作者,可以不顾任何剧情逻辑,将自己喜欢的人物写活。
陈玉容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忧伤的情绪中。
晚上她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回到自己家里睡觉。
朦朦胧胧中,她好像进入另外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着典雅的文化传统,以及她魂牵梦萦的一座府邸:荣国府。
她曾经无数次梦到这座府邸,以及里面的许多人物,所以她对于这里发生的事很熟悉。
陈玉容就像是一具幽灵,在荣国府里游荡。
这日府中搭起戏台,为薛宝钗庆祝生日。
戏散后,贾母因为喜欢唱戏的小旦,便把她唤到身前,想要给她赏赐。
王熙凤看了小旦一眼,眼珠一转,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第100章 我书里的人物跳出来了
薛宝钗知道她说的是谁,笑一笑,没有说出来,贾宝玉则心里一紧,不敢说出来。
只有史湘云心直口快,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众人把唱小旦的看了又看,觉得她所说果然不错,都笑起来。
林黛玉在旁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回到潇湘馆,林黛玉越想越气,她好好的官宦家庭的大小姐,竟然被比作戏子。
若是在自己家中,她怎么会受这样的气呢?
还不是人家看她无依无靠的好欺负,便不再把她看得贵重了。
可是这又怨得到谁呢?
还不是自己的命不好。
她幼年丧母,没过几年父亲又去世,她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人世,谁肯真正做她依靠呢?
老太太虽说疼她,终究不比自家娘亲体贴亲热,宝玉虽然与她情投意合,可宝玉是个没心计的,全不会为以后打算,他们的前途究竟如何,还说不准呢。
这些事,想一想就让她肝肠寸断。
林黛玉越想越觉得哀怨,她扑在榻上哭了半夜,才渐渐睡去。
陈玉容就像个幽灵,站在林黛玉床前,与她一起哭泣,她比林黛玉本身都更了解她,所以看到现在的林黛玉,便想到她在荣国府遭遇的风刀霜剑,又想到她短暂而又充满魔难的一生,不由得心中生起浓浓的怜惜。
陈玉容在林黛玉床前站了很久,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
她知道这是自己就要醒过来的征兆。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到刺目的阳光。
陈玉容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一时间还不能从梦中的哀伤情绪中脱离。
她拿过手机,发现已经是上午十点。
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她正要起床洗漱,手到旁边去抓衣服,却摸到温热软腻的什么东西。
她顿时打个激灵,转头看去,整个人像是被焦雷击中,半晌动弹不得。
她的床上睡着一个女孩。
一个非常熟悉的女孩。
女孩的面容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两弯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可是以前她都是在梦中见到她,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依旧在梦中没有醒过来?
陈玉容急忙掐一把手臂内侧的软肉,极致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就是说,她小说中的林黛玉,跟着她来到了现实。
老天爷,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陈玉容突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因为她发现林黛玉修美的睫毛开始微微的颤动。
她要醒了!
林黛玉睁开眼睛,问道:“紫鹃,现在什么时辰…你是谁?!”
看到自己床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林黛玉顿觉愕然。
可她很快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床,甚至不是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事物全都让她感觉陌生而又疑惑。
一觉醒来,突然出现在陌生的房间,陌生人身边,林黛玉有些恐慌,本就似泣非泣的眼眸中迅速罩上一层水汽。
陈玉容急忙道:“你别怕,听我给你解释…”
解释个屁啊,她能解释通才有鬼吧!
陈玉容决定放弃治疗,把事情合盘托出。
她花费了好白天,说得自己口干舌燥,把把情况说明白。
林黛玉惊诧地看着她,说道:“你是说,我是你写的话本小说里的人物,就像红娘、崔莺莺那样?”
陈玉容点点头。
林黛玉有些发懵,这也太荒唐了吧,她说道:“你可有凭证?”
“有!”
陈玉容急忙起身将笔记本电脑拿来。
林黛玉看到她取来一个银白色宽宽扁扁的事物,好奇地凑过去观察,只见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按钮。
名叫陈玉容的女孩在其中一个按钮上点了一下,另外一面仿佛黑色琉璃的事物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