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杀机袭来,符将红甲试图伸手去抓,只是在双手接触到剑三与剑四的瞬间,连同手臂在内,两只胳膊轰然炸裂,只余空中血雾被大雨冲刷而下。
待到剑五与剑六从这红甲人胸口穿膛而过,漫天剑气在他体内崩裂炸开。
剑七与剑八紧随其后,磅礴的气机转起螺旋,漫天的雨滴被卷成龙卷,无穷剑意嗡鸣,符将红甲被顶到天上爆炸开来,一片片碎片好似破碎的瓦片一般散落在泥泞的小道上。
“不差不差,老黄你这八剑都有指玄止境的水平了。”
马车从水甲之上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打出的飞剑也在老黄气机的牵引下回到剑匣之中。
“比不得殿下。”老黄抿了一口黄酒,熟练的拍了个马匹。
“那倒也是。”徐凤年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方才老黄八剑灭水甲的时候,周围其实还有三甲埋伏,直到水甲被打散,他们才熄掉继续刺杀的想法,分三路退去。
赵楷……
徐凤年轻声念叨这个名字,他是离阳皇帝的私生子,也是这次刺杀的主谋。
皇帝私生子这个身份并不能让徐凤年如何在意,他在意的,是赵楷与人猫韩生宣之间的联系。
韩生宣是赵楷的师父,也是他把赵楷带进皇宫,给了他一个身份。
而韩生宣对赵楷这般好也不是没有原因,赵楷的生母对他有一饭之恩,他便一直视赵楷为小主人。
徐凤年不禁想到,若是赵楷在这里出了事,韩生宣会不会因此而出宫。
会,他一定会。
徐凤年凤眼微眯,眼神里杀意流转。
他娘活了,可不代表白衣案就能掀过去。
当年那些人,皇帝赵淳、皇后赵稚、杨太岁、元本溪、柳蒿师、韩生宣,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便,先杀赵楷,诱韩生宣出宫。
徐凤年打定主意,眼中杀意逐渐淡去,摩挲着白蟒刀刀柄的左手也停下动作,若无其事的躺倒下来,脑袋枕着青鸟丰腴的大腿,慵懒道:“青鸟,给我揉揉头。”
“是。”青鸟低眉,温顺的将青葱玉指移到徐凤年的两侧太阳穴上,揉捏起来。
“你这就不管了?”姜泥惊愕的踢了徐凤年一脚:“你不去追他们吗?”
修炼人宗三剑诀已久的姜泥在体内气运的加持下在境界上一日千里,在老黄对敌之时,她便感觉到另外三个方位三甲的存在。
她不相信境界比她高出不少的徐凤年察觉不出来。
“只有贼来找你,哪能自己去找贼。”徐凤年享受着青鸟的服侍,喃喃道:“等着吧,一次刺杀没成功,很快就会有下次的,只有把他们打疼,打怕,才会让他们长记性。”
在雍州城歇息了两日,先是补给了些许干粮,又在驿站换了两匹好马,一行人再度启程,目的地便是距离此地百十里的青城山。
离阳的青城山可远不如北离的青城山,山上既没有道剑仙,也不是道教祖庭,只有一座搜刮民脂民膏的青羊宫。
再加上青羊峰陡峭险峻,其间山匪流氓不知多少,寻常侠客或是来踏青旅行的少爷小姐一般都不会选择来这。
好在这山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好歹山上还有一个能让他牵挂的人。
老黄驾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上,从车窗向外看去,一路风光如画,古木参天涧深谷幽,摩崖石刻猿猴纵越,并不乏味。
青羊宫宫主乃是当朝除了他爹北凉王徐骁之外唯一一个异姓王,只因修行的房中术极为奥妙,便被皇帝赵淳封了个青城王。
徐凤年本不愿意去没事找事,奈何山下那群盘踞的流民里有他在上一次游历时结识的旧相识。
许是青羊宫强买强卖的生意做的多了,对于徐凤年主动说明还钱了事的法子不屑一顾,还趁机讥讽了他一顿。
其实这也都无所谓,直到青羊宫少宫主吴士桢看中了姜泥和青鸟,假意和谈,带着几人进到青羊宫里,试图神霄剑阵拿下徐凤年这一位看着就华贵的公子哥。
这下可好,本来无冤无仇的,这回倒是主动结下梁子了。
一行四人,三人使剑,一人使枪。
唯有姜泥修行日短,且未曾正儿八经的与人厮杀过,手下留情,只断人手筋脚筋,并未伤人性命,余下三人尽皆化作修罗罗刹,直直的在这宫里杀了个对穿。
而前门大殿后一栋孤伶伶的钟楼上,所谓的青城王吴灵素与一位覆着面甲的高大女子正在这里观望着,对于下方的杀戮冷眼旁观。
“再杀下去,我这青羊宫可就不剩什么人了。”
吴灵素靠在立柱上,有心劝这位名义上的道姑王妃出手阻止,其他人死多少他都不心疼,唯有那正缩在人群后的独子,平日里就舍不得打骂,此时深陷险地,更是令他心中纠结。
“那不是正合你的意?”赵玉台冷漠地道,同样的,这里的人死多少她都不心疼,他唯一在意的,是此时此刻正在剑阵里闲庭信步的世子殿下。
“行行行,反正我这青城王是拜你所得,青羊宫被杀光了,我也就下山做我的逍遥神仙去了。”被呛了一句,吴灵素也不动怒,只是抱着剑随时等着下场去捞他的儿子。
在青城山上称王称霸数十年,吴灵素可不只是房中术登峰造极,就连那脚底抹油的逃跑轻功,他也是融会贯通,他很有自信,就算是背着儿子,一品之下也别想有人追得上他。
赵玉台不再说话,她也觉得下方的战斗是时候到此为止。
只是还未等她入场,徐凤年等人很突兀的停下了手,不只是吴灵素和赵玉台,就连宫里护卫着吴士桢的道士与一旁被吓得小脸煞白的女冠们也都不知所措。
青羊宫内外道士可都快被杀了一半了,被废了的也都有将近百二十人,且这群杀胚瞧着还精力充足,不像是气衰力竭的模样,为何选择在这时停手?
“一念之差,便是三百六十条人命,吴少宫主,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徐凤年偏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吴士桢,咧嘴一笑。
吴士桢本就疏于修炼,单单是上山下山这么一段路都能让他双腿打颤,更何况是徐凤年这满怀杀气的一眼,当即便双腿一软晕了过去,倒在了一位女冠的怀里。
“青城王何在?”老黄问道。
“在在在,在这!”苦练已久的轻功这回倒是派上了用场,钟楼与大殿之间尚有不短的距离,可老黄话音还未落下,吴灵素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拖尸,洗地。”徐凤年也不废话,安排了一声,径直向后山走去。
吴灵素倒也不恼,知道这小子不管是身份还是武功都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连忙安排道童把尸横遍野的大殿清理一番,免得世子殿下出来后被污了眼睛使得心情不悦。
青羊宫的背面悬崖之后还有一座建筑,名为仇剑阁,这便是赵玉台的居所,也是徐凤年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殿下怎知奴婢在此?”
阁里,除却老黄死活不肯上来之外,姜泥和青鸟都陪着徐凤年来到这里,赵玉台为三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前些天得了仙缘,开了天眼。”徐凤年轻声答道,等到杯中茶饮尽,他抬头看向这满脸纵横刀疤的魁梧女子,认真地道:“姑姑,和我一起游历江湖吧,等到我去江南接到大姐,我们一起回北凉。”
赵玉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王爷在此处有布置,事关殿下未来,奴婢脱不得身。”
“不需要了。”徐凤年握住赵玉台的手,一股浑雄的气机沿着两人的手掌传递,他郑重地盯着赵玉台的眼睛,道:“姑姑莫不是忘了凤年得了仙缘,凤年现在有能力保护姑姑,保护娘亲。”
指玄……不,天象……甚至更高!
感受到徐凤年传来的澎湃气机,赵玉台心中大惊,即使有着大黄庭作为功底,寻常人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达到如此境地。
如此看来,殿下不仅福缘深厚,就连资质也是万里挑一。
“王妃若是知道,想必也会很开心的。”赵玉台欣慰的笑着,她是由衷的为徐凤年取得的成就而高兴。
“姑姑,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我娘她还活着。”
“殿下在说什么?”赵玉台笑容一僵,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
“仙人为娘亲唤回魂魄,此刻正安置在王妃陵中养魂,再过些日子,便能彻底恢复。”徐凤年将赵玉台抱住,情真意切道:“与凤年回北凉吧,我需要您,娘也需要您。”
“好……”赵玉台知道徐凤年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骗她,所以,王妃是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便出发。”
“先不急,姑姑,还有件事得问你,青城山上此刻有多少能用的甲士?”徐凤年问道。
“三百精甲,都是北凉最精锐的死士。”赵玉台答道,实在是在雍州和朝廷眼皮底下遣将调兵太过困难,不然不会这么多年,六千甲的目标才完成了二十分之一。
“三百,够了。”徐凤年眼中露出狠戾,藏在暗处的三百人,足够他做一些安排了。
……
“姑娘便是殿下选中的世子妃?”
因得山中传来异兽声响,徐凤年独自一人前去探查,姜泥、青鸟二女都被他勒令留下,与赵玉台聊天作伴。
“姑姑在说什么?”姜泥抱着大凉龙雀,小脸通红,不敢去看赵玉台的眼睛。
“那你知道你手里这柄剑的来历吗?”赵玉台微笑着问道。
“不知道,这是姓徐的刚刚给我的。”姜泥摇头,徐凤年把剑丢到她手上后就出去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这柄剑叫大凉龙雀,是他娘亲当年的佩剑。”赵玉台柔声说道,她看向姜泥时的神情是发自肺腑的和蔼:“王妃当年说过,以后殿下若是遇上了恰巧习剑的心爱女子,这柄剑就可以当做是聘礼。”
瞧着小脸愈发红润的少女,赵玉台露出了长辈们特有的揶揄的笑容。
第249章 既见真武
目的达成,徐凤年没有选择在青羊宫久留,三百死士被他秘密派遣,提前进入江南待命。
雍州毕竟是顾剑棠的地盘,想要在这里布局杀人,着实还是太难为我们世子殿下了些。
江南是他为赵楷选择的埋骨地,刚好大姐在那里受了委屈,他在料理江南那些世家的同时,顺便把他一并料理了,不耽误事。
当然,若是赵楷提前寻死,他也不介意提早送他一程。
于如今的徐凤年而言,五道符甲并不难对付,惟一让他头疼的,是不知道赵楷究竟隐藏在何处。
先前雍州城外的那场伏击,徐凤年在马车里向外探查了许久,也只探查出另外火土木三甲的位置,至于金甲与赵楷本人,则是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不过世子殿下并不着急就是了。
赵楷欲杀他在明,他欲杀赵楷在暗,有心算无心,不怕他不上钩。
“姓徐的,这东西真的不会咬人吗?”马车里,姜泥抱着剑匣缩在角落,身前是两只四脚的小兽,正轮番对着她撒娇。
“不会,你把它们当成小猫小狗不就行了。”徐凤年抱起名为菩萨的幼夔姐姐,右手探到她下巴底下的软肉上挠了挠,逗得菩萨咯咯直笑。
“小猫小狗我也怕呀!”姜泥弱弱的说道。
“就你这胆子还说以后要当女子剑仙啊。”徐凤年调笑的话刚刚出口,后脑勺便挨了一个板栗,他回过身,看着女冠,面露无奈:“姑姑,你打我作甚?”
“以前我不在,你欺负世子妃也就算了,如今我来了,竟敢当着我的面欺负人家,你说你该不该打?”赵玉台一手握着浮尘,一手掐着幼夔弟弟金刚的脖子,把他提溜到自己怀里。
“该打,该打。”徐凤年没有觉得赵玉台世子妃的称呼有什么不妥,只得赔笑着坐到姜泥身边,温声细语的哄了起来。
等到马车行至燕子江边,徐凤年雇了一条大船,沿燕子江而下。
此行目的地乃是春神湖中心的一座岛屿,名曰姥山,那里有一尊驮了块无字碑的大鼋。
江上风景本无特色,不过船来船往,看波光粼粼反射阳光,亦或是看江边景致、少年少女外出踏青。
这些东西在大奉登船往楚州时他已看了个遍,自然不感兴趣,可是对于第一次出游的姜泥而言却并非如此,她趴在栏杆上,举目远眺,看大雁北去,看游鱼远逝。
“喂,徐凤年。”突然,姜泥叫了一声,正闭目打坐冥想的徐凤年睁开眼睛,不解的看去,却见姜泥指着大船行进的方向说:“有人,是来找我们的。”
徐凤年站起身凑到姜泥身边,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一叶扁舟从下游处顶着湍急的江流逆流而上。
“似乎是吴家剑冢的人。”同样出身剑冢的赵玉台感受到了来人身上散发着的那股独属于吴家剑冢的剑意,微微皱眉:“只怕是来者不善。”
“不去管他。”徐凤年行至船头,白蟒出鞘,一刀劈出。
只在瞬间,大江便被轰隆隆的劈开,掀起波浪,挡在大船前的那青衫少年见此一幕,毫不犹豫的弃船而逃,踩着江面激射远遁。
“切,真没意思。”徐凤年呵呵一笑,远远望去,这吴六鼎逃的可真是狼狈,等到日后见了面可得再好好嘲笑他一番。
“你认识他?”赵玉台好奇道,只因徐凤年这一刀里并无杀意,见此人跨江而逃,也无有阻拦的念头。
“以后或许会是朋友。”徐凤年笑了笑,并未作答。
赵玉台也就不再追问。
而自从这次拦江被逼退之后,吴六鼎便再没有出现过,三天之后,大船由江入湖,进入八百里春神湖的水域。
直到暮色临近,徐凤年一行人抵达姥山,作为春神湖流经三城三关三山之一,姥山上布满庭院楼阁,三教九流齐聚,不仅有权贵宅院,僧道结庐,更有许多亡国遗老在此画地为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