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但琪亚娜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她能感觉到德丽莎对这位神父的依赖与信任。
白毛团子都不敢想象德丽莎在失去家人的今天,送别约阿希姆的明天,还要在之后经历神父的离去,这对她而言会是个多大的打击。
如果站在德丽莎的角度,让她今天送别流云,明天失去芽衣,后天再有人告诉她大姨妈生死不明,琪亚娜感觉自己甚至能一下子晕厥过去。
痛,太痛了。
转身拍了拍流云的肩膀,琪亚娜那双蔚蓝色眸子此刻都带上了请求,她是没办法了,但她觉得流云应该有办法。
“……”
放下手中的碗,流云看着她的眼睛,这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白毛团子,他都不用读心也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洛斐大叔和神父交谈的画面在脑海浮现,流云也想起了镇子居民争相赠送食物的画面,最后,画面停在了神父扛着麻袋踩着积雪返回孤儿院,推开门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上。
而在他的心中,卡莲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第678章 遗憾
……
回到房间,神父奥托脱下外套,将其整理好后挂在门后,房间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不大的衣柜,加上一套桌椅,而桌上最醒目的就是那堆摆放整齐的书本。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简约,整洁。
来到书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前方就是能直接看到外面的窗户。
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木棒捶洗衣物,身旁是堆着衣服的竹筐,堆成的小山都快赶得上她的身高了。
也不埋怨,也不嫌辛苦,明明还是应该撒娇找大人要零钱买糖吃的年纪,小小的肩膀却扛起了孤儿院所有的杂事。
看着德丽莎忙碌的身影,神父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于生死,他其实看的很开。
听神州的人说,人死后,会变成为天上的星星。如果可以,他觉得也挺好,这样他就可以继续照亮孤儿院孩子们的前路。
回顾半生,他很庆幸当时的自己坚定信念做出选择,与圣女同行,封印罪恶的源头,圣女走后,继承她的遗愿,建立孤儿院,尽自己所能的帮助这片雪地中的孩子。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可能就是不能亲眼见证德丽莎长大,她爱撒娇,却总是选择最便宜的苦瓜饼,富有责任心,会为他人考虑,这个一直趴在他肩上的小豆丁,身上有着与圣女一样的品格。
于他而言,她是赐予他的宝物,神父看着窗外忙碌的小人儿,目光带着不舍。
低下头,神父抽开抽屉,或许是因为桌子年代久远,他今天居然觉得有些费力,取出放在最上层的信封与信纸,又从旁边摸出一支钢笔。
这是他与圣女流浪时,圣女给他挑的,用了这么多年,原本的漆面掉的差不多,整只笔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与他记忆中那只崭新的比起来,几乎算是变了个颜色。
握着笔,神父突然笑了一声,这笔的年纪比德丽莎还大。
碧绿色的眼眸泛起回忆,神父铺平面前的信纸,笔尖在纸张上留下字符,一笔一划,工整而清晰。
时日无多,他知道德丽莎对他的依赖,而给德丽莎的信他早已写好。
而这封信,是留给约阿希姆的。
约阿希姆是他第二个遗憾。
神父知道自己与他心中都有心结,甚至可以说是巨大的空洞,然而,他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杀死了约阿希姆的父亲,就算对方是触犯了禁忌,但这就是事实。哪怕教导约阿希姆学习,教他知识,成为他的引路人,但两人之间的隔阂不会消失。
就像破碎的镜子,哪怕是找齐碎片将其拼好,它也存在着裂痕。
约阿希姆明天就要离开孤儿院了,而他的生命也如即将熄灭的烛火即将燃烧到尽头,以后应该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将他这段时间的所思所想,最真实的想法写在信上,单纯以一个普通神父的身份……
在落笔写下结尾时,神父自嘲的笑了,他这样或许也是一种逃避。
只是,他确实没有时间了。
将钢笔盖上笔盖,握住钢笔,神父向离去的圣女祷告,希望她能继续保佑孩子们。
他自觉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死去后应该无法与圣女重逢。祷告完,墨迹已干,神父伸出手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入写好名字的信封中。
将一切都重新放回抽屉,神父起身,走向窗边,天空放晴,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
身上的疲倦愈发强烈,眼皮不受控制的闭合,视线发昏,神父伸手扶着墙壁,想着坐下缓缓,但身体却不听指挥,直直倒了下去,意识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
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响动,德丽莎停下动作,抬起头,望向声源所在,那是神父所在的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心神不宁的她感觉心中浮现一股强烈的不安,扔下手里的木棒,德丽莎连手都来不及擦,急忙起身,迈着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股不安的来源是什么,但她最不希望的就是神父出事。
来到神父门前,按照平时的习惯,她应该是轻轻的敲门,但此刻她却顾不上这些,猛的推开房门。
然而,在看到神父倒在地上时,她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大脑就像是断电一般,变得一片空白。
“德丽莎,怎么回事!”
同样听到声响,流云与琪亚娜以及芽衣只见德丽莎快速小跑上了楼,这才跟了上来。
“神父!神父!”
听到琪亚娜呼唤她的面子,德丽莎恍惚般回过神来,快速来到神父身边蹲下,嘴唇发颤的呼喊着。
伸出手触碰他的额头,却发现神父的额头烫的吓人,最关键的是,她发现神父的嘴唇都有些发白,呼吸也是十分沉重。
“神父发高烧了,一定是这段时间操心卡雷尔的事情太过疲惫了,流云,能帮我先把神父抬到床上吗,我等下就去熬药。”
心脏在狂跳,德丽莎感觉自己紧张到手心都在冒汗,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德丽莎看向跟过来的流云,开口道。
“没事,神父带回来的麻袋里有药,你等下先取出来,再去打些水来,取块湿毛巾先给他进行物理降温。”
比起德丽莎,流云的声音要沉稳的多,嘱托的事也是有理有据,德丽莎慌忙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下来。
昏倒在地的神父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他,费力睁开眼,视野依旧昏暗,只有一个十分模糊的轮廓,那雪白的发丝,很像他初次见到的圣女。
……
“神父!神父!”
出门捡柴,顺便散心的约阿希姆刚刚回来就听到其他孩子在讨论神父晕倒了,扔下肩上背着的木柴,他飞奔着跑上楼。
流云拿着毛巾,另一只手端着盆,目光落在靠在床边的男孩身上。
他神情紧张的呼唤着神父,紧紧握着那双带着厚茧的大手,他的脸上带着自责,约阿希姆想到了中午回来时,神父想要抚摸他脑袋的画面,只是当时的他躲开了。
神父……应该会很失落吧……
第679章 交流
……
神父的身体一直很好,他几乎没见过神父生病,就连德丽莎也是。
然而,这个男人此刻却以如此虚弱的姿态躺在床上,口唇发白,双眸紧闭,胸廓剧烈的起伏着,从手上传递过来的温度,约阿希姆都觉得如此之烫。
忽地,约阿希姆眼神一紧,他发现神父的脖颈处出现了鲜红的条纹,不动声色拉起他的衣袖,手臂上也全是这些,深吸一口气,约阿希姆攥紧了拳头。
这个症状,他认识!
正常的疾病都有治疗或缓解的手段,这是母亲还在世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但父亲的下一句却是:崩坏的侵蚀除外。
这种名为崩坏的存在,侵蚀人体后几乎没有治疗的手段,父亲竭尽全力也没有延长母亲生命的手段,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更多的陪伴她。
此时此刻,他在神父的身上也看到了这个症状,约阿希姆感觉脊背一阵发凉,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喉咙,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根据侵蚀的痕迹来看,几乎布满全身,约阿希姆的脑海清晰浮现出一个结论,神父,时日无多了……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神父之前为什么要指定他成为继承者,为什么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神父要卸下自己的担子。
不是他想,而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了,他没有时间了。
一切的逻辑在瞬间通畅……
“德丽莎还不知道。”
约阿希姆木木地转头,望向流云,眼神中的倔强被残酷的现实击穿,他试着发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聪慧的孩子,哪怕现在是处在打击中,他也明白流云话里的意思。与神父感情如此复杂的他都这般难过,从小在神父面前长大的德丽莎会有多伤心。
还有,这座孤儿院……
默默低下头将神父的衣袖整理好,这才伸手接过流云手中的毛巾与水盆。
将水盆放好,约阿希姆拿起毛巾将其放在水中浸湿,整理叠成一叠,轻轻放在神父发烫的额头上。他的动作放的很慢,就像是害怕损坏一件易碎品。
“听说你明天要离开,神父中午在小镇的市集上给你挑选离别的礼物,后来他问我,虽然你不想继承神父的位置,但把他手中的十字架送给你如何,他希望在你去往新的家庭后能过得更好,希望十字架护佑你的未来更加平坦与安全。”
流云拎着神父书桌旁的椅子,在神父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约阿希姆,这也是流云第一次与他交谈。
上个世界,希儿陷入轮回,布洛妮娅在希儿的提示下找到了正确的答案,带着一群人通过了试炼。
但这次不一样,有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暂且不提,所见所闻都过分地真实,神父与约阿希姆以及德丽莎,都是活生生的人,流云也只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做出选择。
“你对神父的关心做不了假,如果你不想留下遗憾的话,在他醒来后与他聊聊吧,不管那个答案是不是你想要的,起码未来的你再回想起来,不会后悔。”
流云的语气温和,却透着认真,落在约阿希姆耳中,少年抬起头,看向流云,沉默着握紧拳头,随后重重点头。
就在约阿希姆想要继续说什么时,门口传来了踩楼梯的声音,两人停下了交谈。
拍了拍脸颊,约阿希姆将神父额头的毛巾取下,重新浸湿,这时,德丽莎也正好端着碗推门走了进来。
在看到约阿希姆在照顾神父时,德丽莎是有些惊讶的,不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装着她刚刚熬好的药放在桌上,随后来到床边轻声呼唤着神父。
琪亚娜与芽衣走在德丽莎身后,再之后跟着布洛妮娅姐妹,以及……爱因斯坦博士。
看着虚弱的神父,爱因斯坦目光复杂,她从琪亚娜口中知道了具体情况,这位与奥托有着一样面容的神父,走出了与主教奥托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爱因斯坦博士看来,要是特斯拉博士知道了,一定会拍着桌子大喊,明明都是奥托,做人的差距却这么大。
“神父……神父……”
意识稍微恢复,神父费力睁开眼睛,耳边响起德丽莎的声音。
“呼……德丽莎,我……这是?”
似乎还不太清醒,他记得自己明明刚刚写完信,想在床边看会儿太阳的,结果再一睁眼就躺在了床上。
“神父你刚刚晕倒了在了地上,额头滚烫发了高烧,流云和我熬了药,刚刚约阿希姆也在照顾你,可吓死我了。”
拍了拍胸口,德丽莎在神父醒来后,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见神父想要起身,她便伸手将其扶起,这才重新端起放在书桌上的药。
“趁热喝,神父,晚上我再熬。”
德丽莎关切的看向神父。
“呵,没想到给大家预备的药,第一份是进了我的肚子,对了,劳烦大家费心了,我没事,可能只是受了风寒。”
端过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神父故作轻松的打趣自己。如果不是不受控制的晕倒了,他也不想大家过多的担心。
“约阿希姆,你的行李都整理好了?”
转过头,望向将手中毛巾放在他额头的约阿希姆,神父目光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又不动声色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