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花盘都快垂到地上了。
“完美。”
修恩拍了拍手,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非常满意。
这样一来,日记本还了,饼干也送了,宣传语也留了,一举三得。
“好极了!”
洛基由衷地赞叹道,他的绿眼睛仿佛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那出好戏。
“那么,我亲爱的客串嘉宾,现在,最重要的部分来了。找个好位置,等待我们的主角登场。”
话音落下,他与修恩的身影同时变得模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公寓对面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个干净的角落,和安放在那里的奇特赠礼。
公寓对面的黑暗角落里,修恩和洛基无声地等待着。
雨丝密集地落下,却在靠近他们身体一尺范围时,便诡异地向两旁滑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绝。
他们的衣角,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潮湿世界的、完美的干燥。
修恩肩上的向日葵已经把整个花盘都紧紧地缩了起来,只在花瓣的边缘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紧张又兴奋地向外张望。
不到五分钟,巷口处,一个矮壮的身影如同一个从墙体阴影中渗透出来的幽魂,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罗夏贴着墙壁,在原地静立了足足一分钟。
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如同扫描仪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身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甚至每一个积水的洼地。
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之后,他才迈开脚步,身体紧绷,以一种随时准备暴起发难的姿态,快步走向公寓门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公寓门口的那个角落时,他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肮脏腐烂的世界的全部认知。
那个原本堆满垃圾散发着馊水和腐肉恶臭的角落,此刻却干净整洁。
水泥地面干燥平整。
那里没有一滴雨水,没有一点灰尘,没有一只老鼠。
在这片如同神域降临般的地面中央,静静地放着一本他无比熟悉的黑色皮面本子。
是他的日记。
他最重要的东西。
罗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回忆不起来自己是何时何地遗落了它。
这比遭遇两个言行诡异的怪人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他可能出现了记忆断层?他的警惕性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他的目光在日记本旁边停住了。
在那里,放着一块圆形饼干。
还有一张纸压在饼干下面。
这是陷阱?
罗夏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陷阱。
他躬下身,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风衣的内袋,握住了钩爪枪枪柄。
他用另一只手,以一种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抓向了那张便签和饼干,想看看这陷阱到底是什么。
在他拿起东西的瞬间,他看到便签上那四个仿佛由火焰烙印的字。
“没毒,好吃。”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他面前的空气中显现出来。
一个,是那个金瞳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衣青年。
另一个,是那个穿着滑稽戏服脸上挂着恶毒微笑的绿袍男人。
他们就站在那里,三步之外,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嗨,又见面了。”
修恩还抬起手,非常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但显然罗夏有着自己的想法。
该死!他被耍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能逃掉。
对方早就知道他会回到这里,在这里设下了圈套等着他。
罗夏摔掉手里的饼干和纸条,另一只手中的钩爪枪猛然射出,尖锐的金属爪抓向修恩的面门!
这是他最快最果断的一击!
然而,在距离修恩的面孔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它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叹息之墙,停了下来。
尖锐的金属爪头与空气摩擦,迸发出一串火花。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的手腕。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战斗技巧,在这一刻,就像孩童的涂鸦一样可笑。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你好,我是修恩,一个路过的食客。”
那个名叫修恩的男人,无视了他致命的攻击,向前走了一步,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来这里,是想找一块石头。”
修恩脸上挂着好奇,配合着他身后那个绿袍男人看好戏的微笑。
“一块叫执念之石的东西。”
修恩问道。
“你知道在哪吗?”
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半空的罗夏,身体因为愤怒颤抖着。
他瞪着修恩,里面充斥着血丝和不加掩饰的疯狂恨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修恩的投影大概已经被凌迟了无数遍。
他继续挣扎。
但钩爪枪最后还是无力地掉落在脚下那片干净得不真实的地面上。
“啧。”
修恩看着罗夏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只是想问个路,顺便找块石头,怎么搞得跟什么星球大战最终决战似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友好了,连饼干都送了。
他扭头看向从始至终都在优雅看戏的洛基,用下巴指了指快要缺氧的罗夏。
“他好像要坏掉了。”
“修恩,他马上就要被自己气死了。”
“哎呀,这可不行。”
修恩立刻松开了对罗夏的禁锢。
他对着洛基一摊手。
“交给你了,翻译一下,让他冷静冷静。”
“乐意效劳。”
洛基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歌剧演员即将登台时的夸张微笑。
他向前一步,绕过了看起来还有点委屈的修恩,站到了因为突然失去束缚而软倒在地的罗夏面前。
雨水无法沾湿他华丽的绿色长袍,他的姿态与这肮脏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用一种咏叹般的嗓音,缓缓开口。
“冷静?哦不,我亲爱的沃尔特科瓦奇先生,你不需要冷静。”
罗夏因为听到自己的真名而被点燃的愤怒,被下一句话浇灭。
“你需要的是一个观众,一个能理解你面具之下那张愤怒的无人知晓的脸孔的观众。”
罗夏抬起头,那张被风衣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在此刻显露无疑。
那是一张长着红色头发的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恐惧。
洛基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别紧张,沃尔特。难道你不觉得,一个孤独的英雄在雨夜中与命运相逢,是一出非常经典的戏剧开场吗?”
“让我猜猜你今晚的行程。”
洛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仿佛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剧本。
“先是在街角,顶着这讨厌的冷雨,一边吃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的冷掉的豆子罐头,一边在你的日记本上记录城市新的罪恶。嗯,今晚的标题大概是十月十二日,狗的尸体……”
“然后,你被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打扰,觉得这城市又出现了新的威胁,准备继续你的巡逻。你的路线我都帮你规划好了。先去看看你的老朋友,丹德雷伯格,那个穿着滑稽鸟人戏服的前夜枭,看看他是不是还在他那充满灰尘的地下室里缅怀过去。”
“再去拜访一下你那半疯的前队友,喜剧演员爱德华布莱克的坟墓,把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色玫瑰放在他的墓碑前,一边咒骂他是个混蛋,一边又不自觉地开始调查他被谋杀的真相。”
这些事……这些事……
他有些甚至还只是在他脑子里刚刚成型的计划!
眼前这个穿着绿色戏服的怪物!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那个已经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的,理想主义的疯子。阿德里安维特。”
洛基顿了顿,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
“你会觉得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阴谋!于是,你,孤独的守望者,决定一个人去对抗整个世界!多么悲壮,多么可歌可泣!也多么愚蠢。”
他收回手指,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消失。
“可惜,沃尔特,你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充其量只是一个偏执的串联起剧情的线索人物罢了。”
罗夏瘫软在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
洛基终于绕回了正题,他侧过身,恭敬地对着修恩摊开手,仿佛在向国王介绍一位阶下囚。
“我亲爱的客串嘉宾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们对他口中那可笑的阴谋毫无兴趣,我们对他那个自以为是的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也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