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殿中的郭宝坤和郭攸之,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他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涔涔。
仿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悬崖边上。
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可能推他、掌控他命运的人
不是庆帝,是他一直爱慕,一直甘愿付出的李云睿!
“太子,你很热吗?怎么流汗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睿不知何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美眸里带着几分诧异。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李云睿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太子身为储君,可要注意身体。”她顿了顿,“唉,说起来,这两天也不知为何,姑姑我感觉也不怎么舒服,甚至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唇角的笑意更深。
“也就是今晚会有一场好戏,否则我也不愿过来。”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攥紧的手,又紧了几分。
“姑姑说得对。”他的声音干涩,“确实会有一场好戏。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才想通”
李云睿以袖掩口,轻轻笑了一声。
“以太子的聪慧,这还用想?”她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今夜这场戏,还用了太子的人。太子不会介意吧?”
太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要用,自然不介意。”
李云睿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向殿中,满含期待。
第57章 取钥
李云睿注定失望了。
祈年殿夜宴,成就了范闲‘诗仙’之名。
曾经的贺大才子,如今入宫深造,转职为执笔太监。
他同另外七八名同事一起伏在案前,手腕飞速移动,才勉强跟上范闲吟诗的速度。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一个字还没写完,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
如此半天,范闲终于告一段落。
贺宗纬强忍着手腕的酸痛,低垂着头,些微目光死死盯着殿堂正中央那道身影。
范闲。
万众瞩目,醉酒吟诗,意气风发。
这场面,存在于他过去的幻想中。
他多么渴望,如今站在大殿中央的会是自己。
可,他的一切,都被周诚毁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最低级的执笔太监,连抬头直视殿中贵人的资格都没有。
但凡他的脑袋抬高一寸,就是大不敬,是逾矩,是僭越。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滔天的恨意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化作更深的怨毒。
对周诚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范闲吟完最后一首诗,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到庄墨韩席前。
他伸出手,指着庄墨韩的鼻子,咧嘴一笑,酒气熏天:
“庄大家,若论注解诗文、做文坛大家,我不如你。但说起背诗、做人”
他打了个酒嗝。
“你不如我。”
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席上,不省人事。
庄墨韩坐在那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羞愧难当,当场吐血昏迷。
殿内一片哗然。
一场夜宴,成了一场闹剧。塌了一位准文圣,多了一位“真”诗仙。
此刻席上,李云睿明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带着惊喜神色。
不论范闲的诗从何而来,积弱已久的庆国文坛,需要范闲的诗,需要范闲这位诗仙。
她不能质疑,也无法质疑。
她再恨,也只能强颜欢笑。
王启年扶着烂醉如泥的范闲,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祈年殿。
庆帝特许,让侯公公亲自陪同,将范闲送回范府。
范府中,侯公公给范建和柳如玉说起范闲在夜宴上大扬国威的事情,范建听得自豪不已,柳如玉骄傲之余,更是忙前忙后安排范闲醒酒事宜。
王启年把人送进卧房躺下,范若若主动留下来照顾,将其他都劝走。
门一关上,前一秒还烂醉如泥的范闲,下一秒就睁开眼。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酒药直接吞下。
很快药效发作,他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猛的翻身下床,跑到角落的痰盂边,大吐特吐。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范闲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哥,你没事吧?”范若若担忧地看着他。
范闲摆摆手,深吸几口气,酒意已去了七八分。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三两下套在身上。
“若若,你留在房里,假装我还在。有人来看,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谁都不见。”
范若若点点头,连问都不问:“哥,你小心。”
范闲拍拍她的肩,转身从后窗翻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后门外,一道黑影倚墙而立,月光勾勒出那人脸上的面具轮廓。
范闲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凑过去,压低声音:
“大圣,你看到灯笼也不提前送个消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周诚斜睨他一眼,懒得开口。
范闲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废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巷向皇宫方向疾掠而去。
……
宫城外,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黑袍,眼部蒙着黑布,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有人。
范闲快步上前,刚想开口,五竹却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周诚身上。
“杀林珙那天,”五竹的手放在身后铁钎上,声音毫无起伏,“你为何要留下范闲的名字?”
周诚脚步一顿,看向五竹。
月光下,两个黑袍人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范闲愣了愣,没想到五竹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他看看五竹,又看看周诚,想缓和一下气氛,不过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周诚没有否认,
“是我留下了范闲的名字。不过”
他顿了顿。
“有人怀疑范闲是凶手吗?有人直接上门找范闲麻烦吗?”
五竹没有说话。
周诚继续道:“有句话叫反其道而行之。当时跟林珙矛盾最大的就是范闲,有杀人动机的也是范闲。我留下范闲的名字,反而更好地帮他撇清了嫌疑。”
他声音悠长道:
“有些事,不需要看过程,看结果就好了。”
五竹还是沉默,那张黑布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手却缓缓从铁钎上离开了。
范闲此时想的却是更多。
他不确定道:
“大圣,你当初……真是为了我好?真的是反其道而行?”
周诚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面具上的猴脸似乎都带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然不是。”
“我纯粹觉得好玩。”
范闲:“……”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盯着周诚看了半天,很想质问折腾老乡有什么好玩的!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到这老乡脑子可能有问题。
对方曾提过,突破大宗师需要做出取舍。
他越发怀疑眼前这家伙当年为了突破,舍弃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情绪、执念或者感情,然后变成了神经病。
他很想问清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之前不回答,现在应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