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范闲!有意思,竟然让叶轻眉的儿子来押送我!”
这一路上,通过范若若的聊天,通过种种迹象,他几乎已经认定范闲是自己的孙子。
他压抑着,隐忍着,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脉,一路不敢相认,甚至还对范闲言语威胁,杀心不掩。
结果叶流云的意外出现,范若若的意外点破......
让他突然明白,他被陈萍萍耍了。
陈萍萍刻意让他误会范闲是自己孙子,刻意给他们接触的机会。
“死瘸子,真够狠啊!”
肖恩咬牙切齿,枯瘦的手指攥紧铁栏,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蛇。
他差点中了圈套,差点就要把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神庙的秘密,偷偷告诉庆帝跟叶轻眉的儿子!
范闲此刻回过神来。
他扶住范若若因后怕而颤抖的身体,想问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扶着范若若,走到囚车前。
“肖前辈,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你认识我娘?”
肖恩吐出一口气,眯着眼睛打量范闲,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陈萍萍胆子是真大。竟然舍得让你来押送我。”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姓范,有意思!这种算计,这种布局,我被他算计了,也不冤!”
范闲越听越迷糊。
“什么叫舍得让我来押送?我是叶轻眉的儿子不错,可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肖恩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肖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爹是不是范建?”
范闲点点头。
肖恩脸上最后一丝怀疑散去。
“范建啊……那就说得通了。”
作为曾经北齐的情报头目,他对庆帝、范建、叶轻眉、陈萍萍等人的关系,再清楚不过。
范建嘛,当年叶轻眉的头号舔狗,为了叶轻眉,就没有做不出的事。
他不知道庆帝和陈萍萍为什么把叶轻眉的儿子寄养在范建名下。
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为他们曾经最大的对手,他偏要让天下人知道。
肖恩嘿嘿一笑,声音沙哑而刺耳。
“你亲生父亲,不是范建。”
范闲和范若若同时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肖恩开口竟是这个!
“你不是第一个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人。”范闲强压着情绪,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握着若若手腕的手却紧了几分,“你说范建不是我亲爹,那我亲爹是谁?”
肖恩呵呵笑了笑,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光亮。
“叶轻眉啊,当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我无法想象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配上她。”
他顿了顿。
“我是不愿承认,可没办法。当年叶轻眉确实接受了一个男人,还为那个人怀了孩子。”
范闲和范若若一时间都屏住呼吸。
从肖恩的语气来看,那个人,显然不是范建。
鬼面人大圣的话,周诚的玩笑,过去种种在范闲脑海中不断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有点不敢问。
范若若却没那么多顾及。
“那个人,是谁啊?”
肖恩瞥了范闲一眼,冲范若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的快意。
“那个人,就是庆帝啊。”
庆帝!
“怎么可能!”范若若瞪大眼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站直了。
范闲没有范若若那么大反应。
甚至,他平静的有点反常。
从澹州到京都,从鬼面人的提醒到庆帝对他的非比寻常,其实很多东西,都有迹可循。
可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深想,不愿深究。
直到此刻,被肖恩彻底点破!
他知道,肖恩在这事上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哪怕范闲早有心理准备,可难免还是心烦意乱。
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范若若看看肖恩,又看着一言不发的范闲。
难以置信!
她难以置信!
虽然她觉得肖恩的话很值得怀疑,可看范闲的表情,显然是信了。
作为范闲的迷妹,她当然知道范闲有多多疑。能让范闲露出这种表情,显然他过去就已经知道些什么。
如今肖恩的话,只是印证了而已。
“竟,竟然,又被那家伙说中了!”
范若若此刻都快被震麻了!
不仅仅是范闲不是她亲哥,还有范闲不是亲哥这件事,又被周诚给说中了!
从叶轻眉的名字让叶流云退走,到肖恩揭开范闲生父身份,
短短一刻钟,两件惊天大事,竟好似都被周诚预料到一般!
他虽是三皇子,虽是诚王!
可不应该啊!
他凭什么知道会有大宗师来杀范闲?凭什么知道叶轻眉的名字能让大宗师退走?
又凭什么知道她哥范闲的真正身世?
范若若一脸懵懵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疑惑越理越多,越理越乱。
第66章 北齐死士
消息传回京都,已是数天之后。
太子李承乾看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了半天。他将手里的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豁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出门,同时吩咐侍女立刻前往皇后寝宫通传。
不多时,太子踏入皇后寝宫。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
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热浪扑面而来。虽是白天,殿内却点满了蜡烛,上百支烛火同时燃烧,让整个大殿内的空气都有些灼闷。
除此之外,殿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酒气,混着檀香和脂粉的味道,怪异,刺鼻。
如果可以,太子真不喜欢到这地方来,哪怕这里是皇后,是他生母的寝宫。
皇后半闭着眼,斜倚在软榻上,见太子进来,也没太大反应。
她穿着一身暗红宫装,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边的矮几上摆着几只酒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交织的阳光、烛光下泛着明橙的光。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躬身行礼。
皇后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
太子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母后,街头隐有传闻,范闲出使北齐的路上,遇到了大宗师叶流云拦路截杀。”
皇后的眼皮动了动。
“叶流云?”她微微坐正,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叶流云这位大宗师,常年在外,闲云野鹤,不听调不听宣,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很多年前。”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清澈了几分,转了转,落在太子脸上。
“叶流云拦路杀人?有意思!也不知是谁个这么大能量,能请动大宗师!”她顿了顿,“只是这与我们何干?乾儿为何说起这个?”
“儿臣要说的其实是那个范闲。”
“范闲?怎么,被大宗师截杀,这人没死吗?”
太子摇头:“没死。”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
“奇怪。大宗师出手,一个范闲,竟然没死?”
“没死也正常。”太子斟酌着措辞,“母后久居深宫,消息滞涩。母后不知,那范闲,身份很不一般。”
皇后眯起眼:“不一般?那个范闲,是不是范建养在澹州的那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子,还能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太子深吸一口气,忍着酒气,凑到皇后面前,压低声音:“母后,听闻那叶流云之所以停手,是因为那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传闻那北齐肖恩吐露,范闲是父皇的私生子。”
“啪!”
皇后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一手按着案几,声音陡然拔高,“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
太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错。我让人查过,确实如此。”他顿了顿,“只是不确定,范闲是不是父皇的私生子。所以,儿臣特意来找母后解惑。”
皇后听着他的话,一时间脸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憎恨、惊惧、痛苦,让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她的嘴唇在发抖,撑在案几上的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