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对他而言,最麻烦的,反倒是周诚。
按正常来讲,周诚黑历史那么多,身上随便拿出点什么都可以做文章。
可没用。
那家伙名声是不好,行事是荒唐,却找不出致命的把柄。
真要让他跟周诚正面交锋,他还真有点像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对方没有弱点,反倒是他,一不小心容易被人抓住尾巴。
不过好在,这一年,他经历的打击够多了,承受能力、耐心和胆量都远超过去。
兄弟又如何?找不到扳倒的把柄,还不能要你命?
周诚之前带着府上女人去京郊游玩,他是知道的。
也就那会他知道的晚了,若是那家伙还敢带人出城,他不介意安排人手去埋伏一波。
他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一道身影推门而入,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低着头,步伐极轻,像一只无声的猫。
这是太子的心腹,是他的黑手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通过他去做。
那人进门后,反手带上门,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殿下,北齐承诺的那些死士已经到了城外。来人有四位八品,十位七品,可随时供您调遣。”
太子眼睛一亮,嘴角翘起。
“他们来了?很好。”
庄墨韩与他秘密会面后不久,他便暗中建立起与北齐小皇帝战豆豆的联系。
北齐皇室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上京城中,太后监国,北齐小皇帝有名无实。最具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又是太后的人。沈重与李云睿走私,小皇帝自然坐不住。与自己搭上线,实在顺理成章。
与战豆豆搭上线后,他们不仅确立了走私的新路线,也互相安排了高手。
除了可以通过死士进行联络,更能让这些异国死士为自己做些不方便做的事。
即便暴露,也可以直接推给对方。
“北齐那些人没要求进京吧?”太子问。
“要求过,不过被我拒绝了。”
太子点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
北齐的死士,无非就是做黑手套。他虽与北齐交易,却信不过北齐任何人,自然不会让那些死士进京。
他也怕那些死士借他的名在京都惹出大乱子,牵扯到他。
至于京都之外不管包藏祸心也好,另有图谋也罢,不论惹出什么,他都不怕!
那人又道:“殿下,那些死士,您有什么安排?”
太子低头想了想。
“让他们先隐藏身份,在京都城外待着。我有行动需要他们,会另行通知。”他顿了顿,“还有,给我盯紧诚王府。我那位三哥有什么动静,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那人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
诚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一人半跪在周诚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的人不允许我们的手下进京,要他们在城外自行隐藏身份。”
周诚靠在椅背上,
“这太子,还算有几分警惕。”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玩味。
“太子既然不让进城,那便不进了。他让你们在城外隐藏身份,那就好好隐藏。”
他顿了顿,想了想,
“现已入秋,不久就是赏菊的大好时日。我觉得,你们隐藏身份,在城外当个花农就挺不错。”
第67章 范闲回京
十一月底,京都城外的金丝皇菊进入盛花期,范闲返京。
消息传回,城东门口的百姓或组织,或自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踮着脚尖往官道尽头张望。
太子和二皇子更是一身盛装,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仪仗一字排开,红毯从城门洞一直铺到护城河桥头。
两列禁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鼓乐班子已经候了两个时辰,从天未全亮,他们便全体候着,此刻乐手们依旧手不离乐器,枕戈待旦,只有眼神时不时往官道方向瞟一眼。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
一支队伍从远处缓缓行来。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队伍最前面,范闲骑着一匹枣红大马,一身月白锦袍,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秋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太子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小跑着便迎了过去。
也就是他没有赤脚,否则还真有几分倒屣相迎的味道。
鼓乐班子见状,立刻奏响了曲子。唢呐声声,锣鼓喧天,震得城门口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范闲远远看见太子跑过来,眼皮跳了跳。
等太子来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抓向缰绳,他立刻秒懂,连忙翻身下马。
“殿下!”他躬身行礼,“您万金之躯,臣怎敢劳殿下大驾,这牵马之礼,臣可万万受不起!”
太子见范闲下马,有点失望。
他可是抱着模仿先贤,以最高礼仪来待范闲展现诚意的,结果范闲不受。
不过太子也不气馁,他一把扶住范闲,满脸笑容,目光热切得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谁不知道南庆诗仙,在上京城上马插旗,击退北齐高手,扬我庆国国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稍微远处的百姓都能听见,“让那北齐人见识到我庆国风采!单凭这一点,别说牵马,就是让本宫给你驾车抬轿,也是应该的!”
范闲连连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仗着我庆国强盛,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抬爱……”
太子笑了笑。
“小范大人还有些放不开啊,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马,孤便不牵了。”
说着,他伸手拉起范闲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功臣归来,我身为储君,岂能不表现表现?”太子盯着范闲的眼睛,一字一顿,“就让我兄弟二人执手入城,也算一段佳话。”
兄弟二人。
他说的非常自然。
范闲自然听出太子意有所指,且有亲近之意,可这话吧,怎么听怎么别扭。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入城,这算什么?
他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只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他正想着怎么推脱时,二皇子也走了过来。
他远远就道:
“太子说得对,有功之臣,岂能不迎?”
他步履不紧不慢,带着他一贯的温文尔雅,“小范大人此次出使,不仅展现了庆国武威,更是得了庄墨韩的文坛传承。是未来文坛注定的扛鼎之人,我们兄弟相迎,也是我们的荣幸。”
范闲对太子还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可面对二皇子,他不怎么想装。
这回京的一路上,李承泽也没少给他找麻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冲他点点头。
李承泽口中所谓文坛传承,其实是庄墨韩的收藏。
他在北齐之后,在上京城中又见了庄墨韩一面。
那老头回到北齐后便已经油尽灯枯,只凭着一道执念强行吊着命。
随着肖恩死于苦荷大弟子狼桃之手,庄墨韩终究未能与胞弟见上最后一面,带着无尽的遗憾阖上了眼。
临死之前,他将一生珍藏留给了他。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文坛宗师的衣钵传承了。
范闲知道庄墨韩他们的想法,可自己什么情况他自己知道。
他无非就会背几首诗罢了,连字都写不好,他能承个毛线的文坛传承。
可是他没法解释,即便解释,别人也不信。
无奈,他只能暂且认着,待日后有机会,再把庄墨韩的传承留给真正的传承者。
二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范闲两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此次出使,小范大人受苦了啊。你看,都瘦了。”
范闲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忍不住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臣这一路劳二殿下挂怀,那是吃不好,睡不好,一路担惊受怕。再不瘦,就说不过去了。”
他在北齐,借助肖恩义子上杉虎与沈重的矛盾,成功扳倒了锦衣卫指挥使沈重。
沈重临死前,将北齐与李云睿、李承泽走私的铁证交给了范闲。
返京途中,李承泽派人来刺杀他,被虎卫反杀。
随后李承泽又派人拿出他送给费介的礼物,谎称费介在他手中,逼他自尽,好在被他识破了骗局。
拿自己身边的人来威胁,李承泽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所以他直接不给一点好脸。
既然注定撕破脸皮,那还装什么?
此刻范闲看着李承泽那张虚伪的笑脸,真想学着周诚,一巴掌扇过去。
奈何他不是周诚,这里又是大庭广众,只能生生压下出手的欲望。
李承泽见范闲目光总在他脸上瞄,哪里能猜不到范闲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