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自己这三弟心性如此坚定,出手如此果决。
他看眼上面的太后,见她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终是一咬牙,跪了下来。
为了大局,他可以跪太子,自然也可以跪其他人。
侯公公的宣诏声,在大殿中幽幽回荡,一字一句,像钟磬敲击,庄严肃穆。
眼见尘埃落定,最是顽固的那几个文官,也终于动摇了。
他们面面相觑,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红着眼眶,最后终究还是准备弯下膝盖。
就在这几人心里喊着为了社稷稳固,为了天下苍生,准备屈辱下跪之际,侯公公的诏书也念到了尾声,只剩最后一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骚动。
紧接着,一道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殿门,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且慢!”
侯公公一惊,声音戛然而止,手中诏书差点脱手。
又来?
殿中跪伏的百官回首望去,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已经白茫茫一片。天上的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皇城埋葬。风带着一股反差暖意,裹着雪沫,顺着阴惨惨的光,向着太极殿内灌进来。
透过风雪,有两队身着红甲的武士,裹挟着一道雍丽身影踏雪而来。
红甲武士前面,是一位身着黑甲的青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腰悬长剑,步履沉稳。
这是枢密院正使秦业之子,秦恒。
秦恒身后的红甲武士,自然不是范建麾下的红衣骑士,却也与范建有关。
那二十余人,正是范建亲手训练出的虎卫,被太后安排在后宫,负责护卫贵嫔们的安全。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只是不知为何,会跟随秦恒出现在这里。
人群走进,众人这才得以看清,那身上落了一层风雪,被虎卫裹挟的身影,不是别人,竟是被禁足宫中的长公主李云睿。
此时李云睿身裹着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像是与大雪融在一起,大氅之下,勉强藏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随着秦恒带人靠近,殿门口的禁军已经站起身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的李云睿,他们又迟疑了,刀拔出一半,又缓缓推了回去。
登基宣诏被人打断,周诚并未动怒。
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了眼带兵进来的秦恒,便把目光落在李云睿身上。
李云睿在这里,那控制后宫的计划自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只是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大殿中的禁军纷纷拔刀,可因为李云睿在他们手中,又投鼠忌器,只能任由秦恒等人继续前行,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殿门,不断深入。
直到秦恒来到大殿前排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周诚,声音铿锵如铁:
“诚王谋逆犯上,罔顾法度,窃取社稷神器!秦家忠心为国,誓死效忠先帝,绝不答应!”
周诚俯视着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秦家这是要做什么?”
秦恒仰头,腰背挺得更直,声音更大了几分:“太子乃储君,继承帝位,名正言顺,合乎纲常法理,诚王仪仗刀兵,胁迫百官,身不正,位不正,秦家不应,朝堂不应,百姓不应!”
此言一出,太子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朝臣之中,不少人也迸发出喜色。
周诚却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冠冕堂皇的屁话!搞出这么大阵势,朕还以为是你们秦家要造反呢,结果只是想扶太子。
你们秦家向来中立,怎么?现在支持太子了?太子上位对你们有何好处?”
秦恒面色不变,声音平稳:“秦家在党争面前中立,可在法理和忠君为国面前,却绝不会中立。”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
纯粹是他们秦家觉得太子性格脾性更好拿捏,太子上位对他们更有利。
所以在庆帝死讯刚刚传开时,他们就有了布置,而且还与太后达成了默契。
太子成功上位,他们秦家依旧能屹立不倒,掌控最高权力。
可当李云睿安排禁军控制后宫时,他便猜到太极殿中必然会出现变故。
本来他父亲秦业与太后见面后,他就获得了太后的信任,暂领京都守备,统领虎卫,临时接管后宫中的防卫工作。
后宫兵变发生,他带着虎卫快速镇压。
二十余名虎卫,相当于三名九品上的大高手,李云睿并未算计到这一点。
以至于秦恒弄清谁人指使后,直接带着虎卫突袭广信宫,一路势如破竹,把正在宫里安心养胎、等待喜讯的李云睿给控制起来。
此刻,李云睿向着龙椅上的周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躁:“秦恒拿了我的令牌,城门司那边恐怕要开城门了!”
城门司,是掌管京都四方城门的要害衙门。
城门关闭后,唯有太后的懿旨可以命令城门司开门。
只是早在登基之前,城门司的主要官员便被李云睿收买,她的令牌,也可以调动城门。
周诚瞬间就明白了李云睿的意思。
城门开启,意味着秦家可以调动京都外的军队入京了。
秦业身为枢密院正使,可以节度天下兵马。只要秦业一声令下,城外的京都守备军数万精兵便可以从城门长驱直入。
若是等到秦业带兵入城,掌控皇宫,这帝位的继承,自然就是由秦家说了算。
百官中精明敏锐的不在少数,有人听李云睿这么一说,顿时就明白了其中利害。本来跪伏的官员,不少已经不声不响地又站了起来。
他们被周诚以刀兵威胁,选择了跪下。
如今兵势更强的筹码转移到秦家身上,秦家又支持太子,他们很自然地就站了起来。
还在这些官员文人多少要点脸面,自己如此反复,虽有心怒骂周诚力挺太子,可终究没好意思出声。
周诚自是懒得看下面这种人,他只站起身,目光回到李云睿:“令牌无所谓,姑姑,你身子没事吧?”
李云睿没想到这时候周诚竟然第一时间关心她,而不是问局势、问兵力。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次输了,他们恐怕会输得很惨。
如今周诚在殿上动了刀兵,一旦太子上位,绝不会留他。
她或许能留下一命,可最后,大概也是成为囚徒,失去自由,生不如死。
太子此刻也在消化着种种信息。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到了现在竟然还有如此转机。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血色,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
太后更是无语了。她没想到随意留下的布置,竟会导致这种局面。如今登基仪式一波三折,简直成了闹剧。
秦恒身边的虎卫,是范建安排在她身边保护她的。
她只是自认用不上,这才留在了后宫之中。
比起秦恒,她自是更能命令这些虎卫。
太极殿上,有这二十名虎卫便足以镇压在场所有禁军。
秦业尚未带军入宫,现在这个时刻,可以说,是太子继位还是周诚继位,都在她一念之间。
一开始的话,她自是倾向太子的,可到了现在,眼见周诚已然要登基,她真的还要再将太子扶上去吗?
社稷神器,帝皇之位,一日之间如此反复,传出去简直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太后一时间又陷入犹疑,眉头紧锁。
周诚却似丝毫不知危机将至,他还对李云睿问着:“含光殿那里如何了?我母妃她没受什么惊吓吧?”
李云睿也搞不懂事到如今,周诚究竟是心大还是成竹在胸。她只是如实相告:“丽嫔她自然无恙,如今依旧在含光殿中。”
听到这里,周诚点了点头。
要说这后宫之中,他在意的只有丽贵嫔了。至于宫外,他早已安排妥当,不虞有什么变故。
“太后!”太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催促。
眼下的局势,他自然看得清。
只要太后一言,他便可以重登皇位。可他不明白,这向来支持自己的祖母,怎么这时候这么迟钝了!
“云睿,你先过来!”
太后冲李云睿招了招手。
她看得出,自己这女儿是支持周诚的。
一旦自己选了太子,自己这最疼爱的女儿,绝对讨不得好处。
她找不到支持周诚的理由,想知道向来支持太子的女儿,为何会突然转向支持周诚。
李云睿缓步上前,虎卫们并不阻拦。秦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以李云睿做质子,只是为了不动刀兵进这太极殿。
他父亲秦业,若是估计没错,如今已经带领大军进了京都,马上就能围住皇宫。
就算没了李云睿,就算没了虎卫,他也不觉得其他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李云睿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
她看了眼周诚,看着周诚身后的龙椅,面容复杂。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太极殿上站这么高,距离这龙椅这么近。
“云睿,你……”
太后刚想问李云睿,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李云睿腹间的隆起上。
从进殿开始,李云睿身形都笼在雪白的貂皮大氅中,她只觉李云睿脸上圆润了一圈,并未留意其他。
现在李云睿到了近前,她才一下子发现,李云睿竟挺着个肚子,看模样,已然有七八个月的样子。
太后神色有些茫然。
李云睿跟林若甫的关系她自是清楚的,也晓得这不可能是林若甫的孩子。
可这孩子,是谁的?
李云睿深居后宫,后宫可不是普通男子可以进去的。
太后想问,此种场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锁着眉头看向李云睿,便见李云睿扭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太后心中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