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出必行,也就是后来庄筱婷想爸爸,缠着他问,他才随口提了一嘴。
之后庄筱婷又告诉庄图南,可跟他没关系。
至于林栋哲怎么会知道.......
不等黄玲回答,还在开心围绕父亲打转的庄筱婷便脆生生道:
“我知道怎么回事!是学校升旗,校长在大喇叭里说了,说爸爸你去改高考卷子,是我们学校的光荣。”
庄超英诧异看向黄玲,他在招待所大楼阅卷,里面全封闭管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里面外面一点交流没有,他愣是什么消息都没听说。
黄玲笑着解释道:“《苏州报》登了阅卷消息,校长一看,就不保密了。我让图南买报纸,根本抢不到。结果校长那边,早就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庄超英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再也掩不住了。
小巷里鸡犬相闻,放个动静大点的屁,都能从巷口传到巷尾。
庄超英一回来,全巷的人家顿时都知道了。
当晚,用过晚饭,七邻八舍就已经自带着板凳、马扎,挤到屋里摆开龙门阵。
他们要听庄超英讲高考和阅卷的轶闻趣事。
没办法,这年头巷子里娱乐还是太少了。虽然也有收音机,可收音机里的事,哪有身边发生的大事有趣。
庄超英坐在人群中间,讲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种被同龄人关注的体验,与教学生截然不同,让他非常享受。
过去教师的地位,差了根正苗红的工人一大截,如今随着高考恢复,教师的职业,总算是翻身了。
“这次高考啊,报考人数太多,年龄放的也宽,从十四到三十二都可以,很多考生,都是一家人进一个考场,叔侄,兄弟姐妹,甚至还有父子的。”
“我们考场有个女工,她考着考着,就要出门喂奶,她婆婆,就在考场外头抱着孩子等呢。”
满屋子人听得哈哈大笑。
庄超英又讲了招待所生活上的琐事,说到一小节牙膏足足用了一个月。
原本对大人的闲谈提不起半分兴趣的林栋哲,听到“牙膏”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问:
“庄叔叔,那招待所里肯定有很多牙膏皮吧?你带回来没有?”话音一落,又立刻补上一句,“能给我吗?”
庄超英听到‘牙膏皮’,一下子想到去阅卷前,周诚的嘱托。
当时周诚就让他多带点牙膏皮回来,给筱婷换糖吃。
去的时候他倒的确记在心里,只是进了招待所,事情一桩接一桩,便全忘在了脑后。
后来偶尔也想起过几回,可一块儿阅卷的全是同行教师,大家坐下聊的不是考题就是考生、不是教育就是未来,他实在张不开口去提什么牙膏皮。
别人的牙膏用完了,牙膏皮往垃圾桶里一丢,他连问都不好意思问,更抹不下脸去捡。
牙膏皮没带回来,庄超英也没当回事。
牙膏皮说到底就是破烂,一分两分的玩意,筱婷真要吃糖,他直接给买就是。
他也不再想这档子事,只是笑着对林栋哲道:“庄叔叔只带回了自己的,就在厨房里,你去看,去拿吧!”
庄筱婷原本也惦记着牙膏皮的事,想着用牙膏皮换了糖,送给她亲爱的二哥、大哥。
此刻听庄超英竟只带回自己的,还送给了林栋哲,顿时就不乐意的小嘴一瘪。
不过她那点小情绪,也没人注意到。
牙膏皮的事,周诚自然记得,不过不在意就是了。
虽说当初是他主动提了那么一嘴,可他提归提,心里本来就没对庄超英抱什么指望。
以庄超英那性格,不管大事小事,本就多半指望不上。
林栋哲被宋莹低声训了两句,缩了缩脖子。
庄超英便又把话题拉回了阅卷上。
他道:“我批的那批卷子上,有人在卷面题了诗,还有人专门写了感谢阅卷老师的话。”
吴建国的媳妇张阿妹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写这些,给分吗?”
庄超英笑着:“当然不给分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阿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圈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庄超英看着其他人,也随着众人笑。
人多眼杂,其实还有很多话,他没说。
这次阅卷,在卷上感谢老师算少的,更有不少,遇到不会的题,直接在卷上喊口号,歌颂**,呼喊万岁的。
遇到那种,他们同样不给分,只是不敢判错。
不过话说回来,阅卷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不易了。
毕竟往前推个一年,那分数都必须给满的。
当然了,这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真要提前一年,连高考都不可能举办。
这一晚,庄超英讲了很多,直到夜深了,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拎着小板凳一起离开。
庄家屋里,刚刚洗漱完,庄超英又开始了感慨。
“超过录取分数线的考生2月份就可以入学,不论出身,择优录取,国家是真的全面恢复高考了。”
说着,他话音一转,
“我准备让图南考一中或十中。”
刚给闺女洗完脚的黄玲“啊”了一声,手上动作都停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超英接着道:“我们阅卷的老师啊,都在说,高考是最公平的,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国家的未来,跟高考关系很大。我希望图南明年能上最好的中学,未来能上最好的大学。不止是图南,景诚和筱婷,也都一样。景诚还有一年,也要升初,先让图南做个榜样。以后啊,我们得更重视他们的教育。”
黄玲是不太懂的。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觉得做工人其实就挺好。
毕竟标语和口号都在那里呢。
不过黄玲不懂归不懂,却不是糊涂人,也能从棉纺厂里,感受到近来环境的一些变化。
孩子读书上进自然是好的,她当年也是读完了小学,算是比较明理。
她只是担心道:“一中、十中都是重点,可不好考。”
“我知道。”庄超英点点头,“小升初还有半年。正好,我回头先做做图南的思想工作,之后就让景诚和筱婷,跟着图南学。”
周诚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夫妻俩说话。
不得不说,这次阅卷对庄超英影响不小。
至少在孩子教育这点上,重视程度更上一层楼。
在这个年代,能比庄超英更上心孩子学业的父亲,确实找不出几个。
哪怕隔壁林武峰曾经真正考进大学,而且还是交通大学,在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上,也远不及庄超英。
当然,这也不能怪林武峰。
林武峰上大学那会,环境特殊,上了没几天就没得上了。
他学习好,有能力,却混得磕磕绊绊。反倒那些空喊口号,不干人事的,一个个高升过得滋润。
几番经历下来,让林武峰对教育彻底没了信心,转而信起了一命二运三风水的说法,一切随缘。
像林栋哲的学习,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当文盲,其他随意,全看孩子自己造化。
庄超英回来没两天,学校里便放了寒假。
巷子里成天闹哄哄的,周诚倒也没闲着。
他没事就到处找书看,走街串巷地溜达,顺带又换了个笔名,挑着几家投过稿的报刊又寄出了几篇不同类型的文章。
这回他不再写儿童文学了。儿童文学篇幅短小,实在没什么赚头。
真要靠稿费改善日子,还得是中篇跟长篇。
只是相对的,中长篇的审核卡得更严,条条框框也更多,从投出去到等来结果,周期长得让人蛋疼。
学生一放假,年关便一天近似一天。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张罗年货。
此时距离改开文件下发,还有整整十个月。
街上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没有任何一家私营的铺面,买什么全得去国营商店。
过年,最要紧的当然是肉。
买肉不光要钱,更要肉票。
其实工厂的职工每人每月都能领到一斤半斤的肉票,可光有钱有票还不够,最难的关窍在于,副食店里得有肉才行。
这年头谁家不想割两斤肉回去解解馋,可副食店长年缺肉,能不能撞上全凭运气和关系。
有关系的,早早接到通知,总能抢在前面排上队伍,把最好的肉买走。
没关系的,等收到消息,再急急忙忙赶去排上大半天的长队,轮到自个儿时,往往连个肉星都不剩了。
巷子里的人家没一个跟副食店有关系,所以想吃上肉,只剩下一个笨办法,那就是每天都让孩子去店门口排队。
大冬天的为买肉排队,周诚是不愿意的。
可他也没办法,他也想吃肉。
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对肉类这么渴望。
他之前曾想过,买不到猪肉,平时弄点鱼肉打打牙祭也不错。
可翻看记忆后,他发现自己天真了。
苏州这地方确实水网密集,大大小小的河流随处可见。
可他家在什么地方?这又是什么年代?
七十年代末的苏州,已经被工业污染彻底荼毒。
棉纺厂附近的河流,一条条早就泛黄发酸,还有鱼虾的河流十不存一。
就算有,也只是小指左右的小鱼小虾,跑个大老远,都不够费劲的。
比棉纺厂附近污染更厉害的,当属老庄家附近的钢铁厂等重工业大厂。
那里的河流,有一条算一条,早就成了地上石油河。
这边好歹还有人偶尔沿着河边散步,那边的人,早对那些刺鼻的臭水河避之不及了。
为了过年能实实在在吃上一口肉,巷子里有一家算一家,每天都天不亮就派出自家孩子去副食店门口排队。一旦确认肉到了,孩子便撒腿飞奔回家报信。
庄家、林家、吴家走得近,三家的孩子常在一起。
三家各派出一个代表。
庄家这边,周诚和庄图南轮流交替。
林家只有一个孩子,自然是林栋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