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大战刚刚平息的紧张时期,很容易引发妖言惑众,酿成不可预知的祸殃。
“你放肆!”
王阳明终于动怒,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中握着一把折扇,轻轻一挥,平地掀起一道旋风,卷着无数落叶扶摇而起四五丈,忽而半空卷曲如土龙,猛扑向番僧。
番僧嘴里叫声好,双手捧降魔杵毫无花哨的高举下劈,口中发出古奥诘诎的音调,凭空冒出一股烟气,瞬间化形为一尊两丈来高的恶神,望空一跳,便抓碎了土龙,随后气势汹汹扑向对面。
陆泽看的目眩神迷,却又喜不自禁。
这不是什么神仙法术,而是精神与气血力量齐齐修炼到极高深境界后,能够细致入微控制每一分力量,不仅是自身的,还有周边无形有质的空气,细小难见的微尘,都能施加影响,制造出不可思议的景象。
相比而言,岳不群那种凌厉霸道的剑气,其实略显粗糙。
王阳明对压顶而来的威胁视若无睹,以扇子搅动虚空,被打散的叶片尘土又重新凝聚为两条长蛇,一条返头缠住恶神,将其剿杀,另一条猛然加速,撞击番僧胸膛。
那番僧显然久经战阵,一眼看穿他的招数,大嘴开合发出无声的音浪,在陆泽感知中却是一声雷霆怒啸,将土蛇炸得粉碎。
随后嘎嘎怪笑道:“你到底是个书生,争斗杀伐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就是打到天亮也伤不到本法王一根汗毛。”
王阳明不再饶舌,折扇上指,一截柳枝脱离树干落入右掌,轻轻一震,变成光秃秃三尺长的直溜木条。
他曲臂徐徐后引,大氅飒飒飘摆,整棵柳树的枝条向后舞动,甚至将树身拉扯的微微弯曲,发出吱吱扭扭的呻吟。
更远处的水面下陷成偌大的凹坑,仿佛有无形大手持久按压。
王阳明的双眸在夜色中闪耀如星辰,不算高的瘦弱身躯竟将宽松的袍服撑的满满当当,呼吸之间,气势蓄积到顶峰,蓦地原地一闪没了踪迹,瞬间出现在番僧三尺之外,枝条如剑,分心直刺!
快,快如一道冷夜电光!
这近乎瞬移法术般的移形换位,竟是以强大的气场笼罩住大范围空间,再反向挤压以形成对自身的弹射,达到不可思议的速度。
陆泽惊叹:“乖乖,这世界的武功上限如此之高,水越来越深了!”
那番僧反应居然能跟得上!
肥大法袍鼓荡如皮球,主动迎上去,噗的炸碎成无数破片,被烈风吹飞,同时一个脱袍让位暴退一丈开外。
刚一停顿,那木剑已然追到近前,距离心窝不过三寸。
番僧大喝一声,一面镜子破开内袍浮现在正前,镜面射出妖异红光,里面有影影绰绰的裸身男女在交缠,同时他的口中发出古怪的靡靡之音,惑人心神。
王阳明不为所动,枝条毫无停顿的刺中铜镜,镜面活物似的惨叫裂开,背后镶嵌的人骨碎裂,刺入其皮肉。
番僧心痛的大叫,却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反击时间,身形后撤的同时,以降魔杵猛击在柳枝上,将一尺长的半截砸成粉末。
但余下二尺依然在逼近,不把他扎个透明窟窿誓不罢休!
番僧再次肉疼的叫起来,用人骨念珠缠住柳枝齐齐引爆,狂澜阻碍下,终于迫使王阳明的身形放缓。
他忙不迭再退两丈,血灌瞳仁,咬牙切齿的咆哮:“是你逼我的!”
说着从袖子里亮出一卷黑褐色的人皮,当空展开,却是一张足有三尺宽的唐卡,上面刺绣着一尊面目狰狞、身缠毒蛇的佛陀,手捏古怪法印,眉间法眼半开半阖,阴森可怖。
番僧将唐卡往空中一抛,双手合十念诵拗口的法咒,呼的向上跃起,背后紧贴唐卡,周身冒出滚滚黑气,眨眼间幻化成那尊佛像的模样,悬空不坠,嗷嗷怪叫:“王守仁,这些人都将因你而死,哇呀喳撒……”
阴森诡谲的声音震荡虚空,一股勾魂摄魄的精神力量扩散向四面八方,缠裹住之前被摄魂铃音催眠的平民心神,带动其坠向一个更为诡秘难言的梦境。
陆泽离着最近,首当其冲,只觉一道黑光闯入识海,化作长有千百蛇头的怪异形象,试图往他的记忆深处钻。
他的元神高踞玄窍之上,向来不动如山,被那怪物一激,顿时将前身被摧毁之时的景象复现了出来。
那横亘虚空、遮天蔽日的大手刚一出现,一股神秘莫测的意志降临,将番僧精神异力所化怪物捏成虚无,更追踪冲出陆泽识海,钻进番僧脑袋。
人皮唐卡化为粉末,佛陀虚影幻灭,番僧凄厉的惨叫一声坠落尘埃,七窍流血,如同落入剥皮地狱般鬼哭狼嚎着,抱头疯狂乱窜,几个起落消失在幢幢暗影之中。
陆泽使劲甩甩脑袋,感觉识海中好像多了点儿什么,却又无迹可寻。
正打算悄悄离开,忽听王阳明轻叹一声道:“那位道友,可否现身一叙?”
人家王大圣人邀请,自然要给点面子。
陆泽整理下道袍,缓步走出隐蔽处,到近前抱拳施礼:“见过阳明先生。”
王阳明还礼后,抬眼上下打量他,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捻着须髯道:“原来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守和道长当面,今晚多亏道长援手,否则老夫怕是要连累无数百姓遭殃。”
陆泽谦虚的摆手:“先生之学识贯通古今,修为穷三教之妙谛,思想独树一帜,注定震古烁今,这点小场面哪能难得住您?”
王阳明吃他吹捧,不禁莞尔,两眼望向夜空,说出一番话,惊的陆泽目瞪口呆。
第15章 要命委托,从今天开始当一个妖道
王阳明说:“我之寿元将尽,命不久矣。”
“呃……啥?”
陆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你老还大发神威赶走了那位巨邪乎的番僧,回头就跟咱说要死了,像话吗,合适吗?
摇头表示不信。
王阳明将左臂摊开来,陆泽按住其脉门,那是比将军令还要乱的脉象,全都指向一个结果这人离死不远,没救了,告辞。
他不死心,又探出一缕先天真气,王阳明没有阻止他的深入探查,甚至主动引导着在经脉中游走一圈。
陆泽撤手,眉头紧皱。
王阳明无视死劫,淡然笑道:“明白了吧?”
陆泽点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老先生的外表只是看起来瘦弱疲惫,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如同砂砾堆砌的城墙,大力一敲就会粉身碎骨。
全仗着他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精神意志,硬生生捏合住各大组织器官的联系,以先天真气带动基础的功能运转,才能维持生存。
只要精神放松、真气耗尽,立即死亡。
怎么会变成这样?陆泽心生疑惑。
以他所知,这老先生已经悟道,精神坚定不可动摇,若寿命够长,凝聚元神是迟早的事情。
而其练气有成,业已贯穿生死之桥,复返先天之妙,堪称当世少有,即便受了再严重的内伤,也能慢慢的养好,多活个百八十年。
王阳明示意他跟上,转身往湖边缓步而行,慢悠悠的讲出缘由。
老先生出身仕宦家庭,父亲现为南京吏部尚书,从小聪明过人,五岁后开蒙读书过目不忘,十二岁即通经典,十五岁游历天下可论朝政,十七岁入道,十八岁贯通儒学,二十岁中举……
这妥妥的是人生赢家模板,起步就超过天下九成九的同辈。
但王阳明并不满足,也许是心高气傲,十八岁时,他以格物之法实践七政八目的儒家修行之道,不得其门而入,认为是自己智慧不够之故,便去学了佛家禅定法门,居然给他练成了。
同时,他没忘了继续道家练气之术,多年之后,终于窥破门径,成功调服龙虎、坎离交媾,成就先天大道,这便是“王阳明军营练气,气冲昆仑顶,啸声震三军”的典故。
龙场悟道后,王阳明彻底贯通儒释道三家秘典,融入心学之中,自此超凡入圣,传习当世,更开启了一个影响世界文明格局和进程的大时代。
只不过,他那辉煌成就的背后,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比如军营练气,其实他没能控制住真气河车的运转,还差点造成营啸的事故。
而他看似融汇三家为一炉,实则三道各成正果、各行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王阳明又不会一气化三清,长此以往,内在渐渐裂变,终于在与宁王一场殊死搏杀后,隐患引爆,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的病是真的,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陆泽听到最后,不知道该说啥。
严格来讲,王阳明变成这样,他是间接责任人。
若无他降临带来的灵机,浮云子不会悟道;没有他的感通启发,老道士修不成外丹术,也炼不出“龙虎金丹”。
没有金丹,宁王还是个软脚虾,根本用不着王阳明亲身上阵。
陆泽心底磊落,正经给老先生躬身揖礼:“此事是我们师徒之过。”
王阳明一摆手,在水面凉亭中站定,手抚漆面斑驳的柱子,悠然道:“因果承负,你们可以认,但他人没道理牵连不休,否则这世间无一人能置身事外。”
陆泽表示认同,否则追究起来,那改进外丹术的葛真人、囊括南方道脉的天师道,甚至传说中的道祖太上老君也逃不脱谁让你老倌传下炼丹之术的?
嗯,或许还有字祖仓颉,人文之祖伏羲,三皇五帝,一个也跑不掉。
责任问题就此打住,王阳明话锋一转:“方才那番僧,应该是深得当今圣上崇信的喇嘛乩竹,位同国师,神通不俗。他所言之事,你可已想明白?”
陆泽略作沉吟,点头:“皇帝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震慑南方士林,将皇权重新深入地方,把治权乃至税收、航运、外贸统统收回,以期重现洪武永乐当年盛景?”
结合前世的诸多信息,加上近日经历所知,尤其看到“郑和航海图”展露的惊人信息,他对那位貌似荒唐的正德皇帝有了不同的猜想。
王阳明赞许的瞥了他一眼,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来历神秘的年轻道士,比天底下绝大多数人的脑筋更清醒,对天下大局看的更明白。
“其实从大明定鼎开始,皇权与相权、中枢与地方,士林与勋贵、文臣对武将,乃至儒释道之间,一直不断冲突博弈,为此死了许多人。
百年下来,不但没有趋于缓和,反而愈演愈烈。
洪武、永乐雄才伟略,将大明国威展布四方,煊赫于寰宇,令万国臣服,是将内部争端暂时宣泄于外,聚四海之财富来堵塞无数贪得无厌饕餮之口。
但土木堡之变,导致皇权失去威慑,西域失控、外藩离心。
西夷趁机崛起,联络东倭窥觑海疆,又有人挑拨南蛮和北虏,屡屡挑起争端,导致国家战乱不休,内外交困,国势江河日下,危在旦夕。
云(王守仁本名王云)半生思索,不得解决之道,至今引以为憾。”
说到这里,老先生面现落寞之色,大概是想到天不假年,毕生志向终究落空。
陆泽对这些一听就懂,甚至知道解决之道,但他明白自己做不到,因为他没有为践行世界大同而勇敢扛起赤旗的决心与魄力。
因此,他只是侧耳倾听,沉思良久,才道:“所以,先生想成全当今,助其搏一把大的?”
王阳明被他奇特用词逗得皱纹展开数条,笑道:“当今圣上天纵奇才,聪明睿智,应是看清了问题所在,便另辟蹊径,启用八虎以制衡群臣,引入番僧萨满而乱佛道,再漠视宁王种种倒行逆施,甚至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直至其起兵叛乱。”
陆泽感慨,倘若他二人猜测为真,那么正德皇帝的荒唐放纵只是假象,他外建豹房以避开宫墙禁锢,常驻北疆以震慑蒙古,战胜小王子以建立军功,重振武威,提挈将门,平衡文贵武贱的偏颇。
而后,若再能一举荡平宁王之乱,则可堪称中兴之主,重塑皇权威信,大明江山不说万万年,起码能将崩殂之危往后拖很久。
可惜,这番算计根本瞒不过朝中衮衮诸公,杨廷和为首的顶级官僚和文人魁首,自始至终都没有被他营造的假象所迷惑。
于是乎,王阳明这边都把宁王抓住了,平叛大军还没出北直隶,外面都传闻是荒唐的皇帝根本没心思干正事,一路纵情山水渔猎不休,甚至强抢民女荒淫无耻,内中真相如何,呵呵哒。
紧赶慢赶,现在总算快到南京了,先锋军也到了鄱阳湖战区,想要接管,被南方官僚和军头们顶回去,双方争执不下,便有了今夜乩竹登门逼迫的事端。
理清这些信息,便可知道王阳明想实现匡扶大明社稷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被送上军功之巅,甚至捧上神坛,封圣做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根本无法阻止那些人以他为幌子自行其是,甚至变本加厉。
王阳明叹道:“江西百姓已经够苦了,我无法为迁就圣上之千秋宏图,坐视宁王叛军糜烂半壁江山。大破大立固然痛快直接,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可我过不了自己良知这一关。”
致良知,是王阳明的道,始终践行,持之以恒,至死不变。
陆泽能理解他的两难困境,老先生可能不会后悔,但还是会成为心结。
关键是,他快死了。
一旦他死后,有人照着外域历史上的套路,以王阳明的名义奉承皇帝,上演放开宁王后大军围困再抓一次的荒唐戏码,他和正德帝可就一起遗臭万年了。
儒家讲究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王阳明都做到了,自然不能容忍死后被人泼一身脏水,还没地儿喊冤。
陆泽大概明白了王阳明叫住自己的用意,果断婉拒:“阳明公未免太瞧得起我这个小道士,要不我琢磨炼一炉灵丹,设法维持住你的伤势不致恶化,以后有足够时间跟他们缠磨……”
王阳明哪里肯放他轻易抽身,捋着胡须悠然道:“浮云子道人已经解送应天府,此时应该还未交到东厂手里,倘若你能拿着我的手书及时赶到,或许能找到几位有担当的朋友帮忙,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这老先生是把他算计的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