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应天府。
没人注意到,快天黑的时候,陆泽退掉客房,穿街过巷的溜达到了东皇城根南街,围绕诏狱转了一圈,确定劫狱基本不可能。
也不需要,他有更特殊的方法。
这一夜,大半个南京城的相关人员不得安生,陆泽却在诏狱附近一间荒僻的民居中潜伏,裹着棉袍避风,啃桂花糕充饥,挨到五更天,正是人困马乏的节骨眼上,他悄然摸进了诏狱胡同。
这里平时都生人勿进,现在更是跟鬼蜮一般,隐约能听见有凄凄惨惨的哀嚎和呻吟,听上去吓死个人。
陆泽置若罔闻,在旮旯里盘膝打坐,静心凝神,气血收摄的半点不外露,身如朽木枯尸,便是野猫从旁边经过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的精神内守,元神显现,隐隐感应,很快从不远处找到一个熟悉的波动。
那是浮云子道人。
这老道身在地狱一般的诏狱里,也没有放弃几十年坚持的早课。
当他照常念诵经文时,恍惚间又进入到两年多前神遇感通的奇特状态,识海之中伫立着顶天立地的伟岸光影,向他传递了许多信息。
再醒来后,浮云子老道喜极而泣,大叫:“祖师慈悲,没有弃我而去!”
旁边人听到后纷纷摇头,这老道终于也疯了。
这才正常嘛,进来诏狱那么久还不疯,你为啥非得跟别人不一样?
……
狱卒大早上的被吵醒,很不爽的用水火棍敲栏杆:“喊什么喊,你们这些附逆的混账,早晚免不了千刀万剐,识相的赶紧搓根草绳勒死自己,腾出地方给别人住,没见那边儿都挤成什么样了!”
浮云子老道抓着栅栏,两眼闪烁着鬼火似的光芒,直勾勾盯着狱卒喝道:“少废话,赶紧给道爷找文房四宝来,老子要写丹经!”
狱卒条件反射似的要拿棍子抽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停止动作。
这老道有古怪,进来那么多天不洗澡也没臭,还没病,据说道行高深,还是别惹毛了他,万一给自己下咒啥的……
浮云子见他在那里蘑菇,猛一拍栅栏呵斥道:“跟你们值班的主事说,快去!”
狱卒仓惶转身跑开,周围的狱友纷纷屏住呼吸,尽力躲远,免得惹祸上身。
没多久,没睡醒的主事匆忙赶来,面带喜色,手里拎着自己用的笔墨纸砚,殷切的奉上,更连声催促狱卒牢头给道爷换单间儿,还得准备衣服菜肴,好生伺候着。
“当年华佗写的青囊书剩下只言片语,都能富贵一家千百年,咱今日是撞上大运,定然要将道爷写的丹书经卷完整收藏,成为传家宝……”
利欲熏心,不外如是。
外边,打坐中的陆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元神惑心的手段在适当的时机和环境下,效果拔群啊。
浮云子是宁王叛乱大案中的重要案犯,送来诏狱时已经过特别关照,其实并没有如何的苛责虐待,同样也有多方面的眼线特别关注。
他开始写丹书经卷,不到半个时辰,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然后锦衣卫、番子们确认消息无误,立即上报镇抚司和东厂督主张锐,诏狱这边的访客顿时多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消息长了腿似的传到了正在开进玄武湖的舰船上,大明正德帝朱厚照的手里。
同时到来的还有生员闹事、乩竹被杀的初步调查报告。
不得不说,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挺高。
正德帝打着哈欠随意翻了翻案卷,便丢到一边,懒洋洋的说声:“无趣。”
从杭州赶来伺候的大太监张永立即明白,单独收起来,没过多久,便有伴驾出行的班吉禅师离开船队,赶赴应天府。
这位禅师名义上是国师星吉班丹的弟子,佛法高深,静修大欢喜菩萨道,也就是俗话说得“欢喜禅”,最近很是得皇帝宠爱。
如此重量级人物出行,那排场堪比一省巡抚,旗幡开道法螺震天,浩浩荡荡的从太平堤上岸。
选择入城的地方正好路过三法司,而陆泽早已转移到此处,藏匿在紧邻大道的地方。
班吉的队伍还没到,消息已经传遍了北城,五城兵马司骂骂咧咧的派人来维持秩序。
问题是,大部分人手都去了应天府那边,这边想凑齐站街的阵型都难,连衙役算上,顶多百十来号人,稀稀拉拉的排列。
直折腾到快中午了,大禅师才由八名赤膊壮汉抬了莲台法座,在香烟缭绕映衬之下,慢吞吞往城里走。
陆泽早在靠近路边的房子里盘坐,敛息屏气,连一墙之隔巡逻的兵丁都没察觉。
他不理外边的嘈杂,双手紧握降魔杵,以元神感通侵染,将乩竹毕生修持在上面留下的精神印记抹掉,重新“写入”自己的,更为高妙和隐蔽。
待到班吉队伍经过时,他已起身准备停当,仍旧黑巾蒙面,只凭神识感应,锁定那禅师外放的精神异力,震动降魔杵顶部的铃铛,发出悠扬悦耳的勾魂之声。
叮
方圆数十丈内的人齐齐陷入恍惚,武功高的也愣了下,唯有班吉禅师的莲台附近受影响最轻微,还在继续前进,撞上前边的旗幡乐队,顿时乱了套。
陆泽当即一掌轰开墙壁,循着感应所在,抖手掷出降魔杵。
破碎墙砖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遮掩住所有人的视线,元神力量缠绕的降魔杵迅如奔雷,却破空无声。
那班吉禅师是有真材实料的,否则绝骗不过精通密宗修法的正德帝。
他觉察到他笼罩莲台的精神气场被扰动,便提起了警戒。
铃声一响,立刻念诵咒语,运转内息,更在墙破的刹那达到顶峰,浑身变成青铜之色,怒目圆睁如金刚,呵斥一声,裹挟着精神异力的巨响震慑四方。
若是一般武修,绝对会被在这一喝之下失神,甚至遭到重创。
但班吉的声音才发出,陡然头皮发麻,冥冥中一股骇人杀机降临。
他勉力扭动身体,试图跳开莲台,却迟了一步,被降魔杵贯入肩膊,更有精神异力强势侵袭,冲击的他脑海内如雷霆轰鸣,当即眼角迸裂,耳孔飙血,惨嚎一声跌落莲台。
刚刚还威风八面法相庄严,如今一身尘土狼狈如猪。
陆泽一击得手,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他如今融会绵掌的练法,已能够统合全身筋骨血肉的基础力量,脚下一点,便如皮球似的崩弹出两丈开外,毫不费力的连续腾跃,在屋脊与胡同之间任意穿行,转眼间跑出官兵警戒范围。
后面却是乱成一锅粥,代表皇帝脸面的大禅师遇袭,这是两天之内发生的第二起,其严重程度不下于刺王杀驾,整个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麻了爪,这是哪里来的匪贼,如此明目张胆的给皇帝上眼药,疯了啊!
好在班吉禅师没死,被紧急就近送入大理寺保护起来,同时召集名医治疗诊断。
一通忙活后,外伤处理妥当,麻烦却在精神伤害层面,普通医师无解,一般佛修无用,道门的人不帮。
不知是谁想起来,早晨浮云子闹出的动静。
对呀,这里还有个能炼出“龙虎金丹”的大丹师,或许他能解决问题?
普通人不能随意接近此等要犯,班吉禅师为了自己小命要紧,才不管那么多,打着皇帝的旗号硬是进去让浮云子老道看了下,然后吩咐人准备丹炉药材,就地开炼。
消息很快传到城里,陆泽依旧找了间酒肆吃饭,听到之后微微一笑,那老道应该死不了,自己很快就能结束这段因果,继续闯荡江湖去也。
第18章 事了拂衣去,别问我是谁
城南,神乐观。
丹房中,两个道士对弈。
执白老者仙风道骨,已占尽优势,只需再有两步,便可斩掉黑子一条大龙。
执黑者生有两撇鼠须,白面丰腴,活似一位商贾,瞪着棋盘左看右看没有生路,点漆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拍案感叹:“原以为大势已定,无可更改,不料想竟被那猴儿生生走出一步活棋。”
老道抬头望他,略显浑浊的双眸闪过一抹讥讽,淡然道:“是啊,灵宝派出了两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居然能扰乱天机。可惜,人家当年是被你们赶出三清宫的,现在后悔了?”
说着话,两指间夹着的白子毫不犹豫的落下,黑子离死只差一步。
白脸道人嘴角一扯,嘿嘿笑道:“哪能啊,他们要呆在三清山上,兴许就没了这份天降福缘。再说,天下道脉还不都归了你们三山正一?
我是琢磨着,经过今日之事,皇帝见浮云子已无阻止的可能,朝中亦或是江湖那几位机关算尽,反被一个愣头青以力破巧……”
他手里抓着黑子,迟迟不肯放下。
“你怕他们狗急跳墙,把你口中猴儿给弄死了?呵呵,莫非真当咱们修道修的没了人味儿,这些年的蛰伏,把降妖除魔的看家本事都消磨没了。”
老道士语气淡漠,霸气侧漏。
“您老说得对。”白面道人连连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浮云子那里咱们还能照应上,那小泼猴光有一把子力气,坐拥宝山不知道如何运用,若阴沟里翻了船,多可惜啊。”
老道士冷嗤一声:“只用蛮力,他也破了那许多人无处下手的局!我看,你们是怕那边成了热灶,再晚一些连汤都没得喝了吧?”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白脸道人一拍大腿,腾地站起来,抓了把棋子胡乱撒入棋盘,转身撒脚如飞的跑了,远远丢过话来,“今日算和棋,咱们改天再战。”
老道士气的须发皆张,冲他背影喝道:“不当人子,活该你娶不上媳妇!”
“哇呀你这老牛鼻子嘴好毒,回头我非得把你的酒喝光了不可!”
白脸道人都出去半里地了,话音还能清晰传来。
老道士嘴上说着“谅你也不敢”,连棋盘都顾不上收拾,急忙去把珍藏多年的法酒换个地方。
……
陆泽坐观风云变幻,静等三日,闹事生员已被劝回,正德帝拒绝上岸,就停在玄武湖里,与南方朝廷的官员勋贵们顶牛。
而浮云子老道那边,接连出了几次废丹。
班吉禅师干着急没办法,谁也没规定炼丹一定百分百成功不是?
对此老道士有充分理由,他被关在诏狱这鬼地方太久,精气耗散法力亏虚,再者此乃地狱鬼门关,药材生机灵韵被夺,反而有大量邪气死气孽气,练得成你敢吃吗?
班吉禅师一听有道理啊!
关系到自己生命安全,他也是急眼了,竟请旨让皇帝暂时赦免了浮云子的罪,搬出诏狱去找个山明水秀的风水宝地,正德帝还就答应了!
嗯,这很符合大众印象中正德帝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过皇帝任性归任性,还是给了群臣一点面子,让他们把人安排去了钟山天牢左近,名义上还在三法司的管辖范围内,只是住的地方稍微宽松、舒服、豪奢了那么一丢丢。
正好,据说永乐四年皇帝祭天感动上苍,天降甘露于钟山,那里的水炼丹是上上品,就近取材方便得很呐。
如此这般,浮云子成功脱离诏狱死地,随着他去到钟山,往那边跑的文臣武将也多了起来。
这年头谁都不是傻子,那老道能炼出让宁王那厮平地增长百年功力的神丹啊,咱不求长生不老,那延年益寿、老树开新花的丹药也行啊,咳咳……
他们开了坏头,众多士林大佬就知道这里堵不住了。
正德帝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平日里也没少嗑乱七八糟的药,只是效果再好也架不住他能折腾,但换了浮云子的神丹,不好说了。
焦点转移,连乩竹被杀一案和王阳明的祭祀,都变得波澜不惊。
陆泽却趁着这机会,偷偷摸摸的去钦天山天文观象台,想借用设立在此的浑天仪、圭表等仪器观测星空,推算历象。
魏伯阳一脉传承的金丹术,要求必须懂得天文历法,精准把握地月日三星运转的规律,乃至周天二十八宿与河洛五行、天干地支等等数学运算,才能在修为不够的时候,做到天地人三合一,内天地与外宇宙交相呼应,每一个环节确保准确无误。
简单来说,学渣修不了道。
陆泽前世没学过这些,后来借助浮云子也只学到点皮毛,南昌玉龙观藏书不多,南京国子监也不对他开放……
那些东西仍是秘传,没有明师引路,你连门道都摸不着丁点儿。
陆泽元神天成,修了先天真气,对于节气变化能时时感应,倒是越过了最为艰难的关卡。
但要稳步修炼进阶,他必须参照天文历象来对应道书,这个是没法偷懒的。
钦天山不止有仪器,更有传承千年的天文观测记录,数学运算方法,乃至历代高人的笔记和心得。
夜半无人,他潜入的很顺利,但没等摸进主殿,就被人堵住去路。
借着月光,陆泽看清楚来人的模样,是个白胖正一道人,个子不高,年纪三四十之间,笑容略显猥琐,但一双豆眼却能放光,显示出极高明的内功修为。
这是他见过内修最强的人,气血浑然如一,神意含而不露,松松垮垮往那里一站,竟没发现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白脸道人上下打量陆泽,啧啧道:“你胆子不小啊,敢私自跑到这里来,不怕被灭九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