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反手撩剑,剑锋漾起凛凛寒光,与钢刀撞击出急促的爆鸣,余威将下方屋顶瓦片打得成片粉碎。
“嵩山剑法?!你到底是谁?!”
卜沉认得真切,心中稍有犹豫。
沙天江已经从另一侧追来,急促喝道:“不要被他骗了,拿东西要紧!”
卜沉一想也对,手中刀登时一紧,攻势更凶狠几分。
黑影一看没有奏效,心思一横,连出几招近乎同归于尽的快攻,但到底敌不过二人联手,不过几个呼吸的短促交手,被沙天江势大力沉的一刀崩的长剑偏斜,中门大开,卜沉一掌拍中他胸口,扎手扎脚跌下房顶。
关键时刻,保命要紧。
黑影落地的同时,摸出木盒砸向侧面,就在二人飞身去接的同时,勉强提气朝另一方向夺路狂奔,转眼没了踪影。
沙天江一把捞住木盒,与跟过来的卜沉相视一笑,忍不住快意的笑起来:“合该咱们兄弟今日立下大功,回去后……”
话音未落,蓦地张口结舌,戛然而止。
卜沉后知后觉,才发现是一道剑气自暗处袭来,斩断同伴的颈项。
他又惊又怒,挥刀向那边扑斩。
黑暗中,一条修长身影踱步而出,似缓实快的向前闪动,又是一道剑光短促闪过,将卜沉咽喉贯穿。
从头到尾,不带一丝烟火气。
待到卜沉尸身仆倒,这人才移步到了沙天江旁边,才要弯腰去捡木盒,忽听后边有人轻声道:“那东西有毒,贫道劝你最好别拿。”
陆泽慢悠悠的走出藏身地,英俊面庞挂着淡淡的笑意,双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看上去稍微有点儿人。
前边那修长身影蒙着面,但只看体态和刚才的剑招,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陆泽是个厚道人,非不得已不会做当面揭短的事情,便假装不认识。
“哦,我怎知道长是不是在虚言恫吓,其实你也想要此物?”
那人语气异常平和,眼睛却飞快上下左右扫了几个来回,没有找到半分破绽。
陆泽就那么自然松弛的站着,浑身气息内敛而沉静,好似在晒月亮一般悠然,却也恰到好处的与夜色融为一体。
天人合一,至为可怖。
找不到一击必杀的机会,就没有必胜的把握,还不如别动手。
陆泽勾起嘴角,悠然道:“先生请想,自从此物面世以来,引发了多少次纷争杀戮,天下间多少人为它而流血送命?为何一分为二后,分别落入林远图、日月神教之中,便忽然又没人去争夺?
为何如今又突地冒出来,并引得你、青城派乃至嵩山派争相下场?”
那人听得眼皮突突直跳,许多信息他非是不知,也并非想不清楚,而是心头已经被入骨的执念蒙蔽,控制不住自己要朝着这条道狂奔。
因此,听完陆泽的话,他只是短暂沉默,便断然摇头:“道长非我,无法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自然不知此物对我的重要性。”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可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陆泽轻笑道:“世上从来不会只有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你可以把本门神功练到大成,虽不至于天下无敌,却也能稳稳占据最顶上的位置。届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可进退裕如。”
“我担心等不到那一天,而且也不保险。”
那人心意已决,不想回头。
陆泽揉了揉眉心,叹道:“好吧,最后一个办法,你放弃此物,我帮你坐上五岳盟主的位子。”
此话一出,那人终于震惊,并认真思考利弊得失。
换做刚认识时,陆泽说这种话,会让人笑话。
但现在,他守和道人的名头已经传遍天下道门,有心人打听下就能了解他的能量和影响力。
若当真有他鼎力支持,作为低一个层次的江湖权利斗争,堪称极大的帮助,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
突然要改变几十年念兹在兹的奋斗计划,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下决断。
那人一边急速思考,嘴上没忘了试探:“那我若是一定要选此物呢?”
陆泽没回答他,抬手示意一下,然后从容走过去捡起木盒,略作端详,便找到机关,按照次序压下几处,将盒子掀开,里面是一副陈旧的袈裟。
随手抖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陆泽随手折叠成方块,只显露出开头两行,展现给对方看。
那人自始至终紧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忽然搞鬼,又要按捺住扑过去争抢的冲动,当真纠结。
可陆泽展示内容,他忍不住去看,凭着真气增强的目力看清了那两行字,赫然写着:“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震惊失色,几乎失控露出本来声音。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陆泽让他看清第二行,字数稍多,却是再次警告,若不自宫,修炼此功必定炽阳焚身,走火入魔,僵瘫而死,慎之慎之。
“这门武学是由前朝一位宦官所创,本意是用来弥补身体缺损。其因阉割断了宗筋,导致冲脉任脉受伤,荣卫失调,阴气积蓄不得疏泻,久则阴盛阳衰,无法完成任督升降,无法阴阳互济,周天有缺。
常人若不自宫,则炼出的炽阳真气冲入任脉,如点燃火药库,内力精血爆燃,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听着陆泽的解释,心里跟着推演后果,若是自己真的自宫,纵然武功力压五岳,人家会认同他一个太监当盟主?
第39章 交换条件,葵花之秘,妖道守和
陆泽饶有兴致的看着此人,能够预想到此时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纠结,要强行遏制住数十年形成的执念,是何等的煎熬。
对于愚者,选择很容易。
对于自恃聪明的人,选择很难。
对于有理想有抱负、有计划还有行动力的人,要作出一个完全出乎预估之上的选择,难上加难。
陆泽不免恶趣味的想,他这么横插一杠子进去,让此人在内的很多人走上岔道,改变了命运,甚至进一步影响了大局的走向,那些躲在幕后下棋的黑手们,会如何想,如何做?
他抬头望向漆黑夜空,嘴角噙着讥讽的笑意。
只要整不死我,那就往死里折腾。
……
那人面临一个比死还难的抉择,在极短时间内消耗极大的心力,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居然感到脑袋发懵,血气不济。
他连忙运转内息,调理脏腑,几个循环后消除不适,抬头盯着陆泽,缓缓点头:“我平生不好赌,今天是第一次,却要赌上一切,希望道长不会骗我,否则……”
陆泽没让他说出后边那些没用的威胁,摆了摆手道:“我们修道人讲究不欺心,贫道既然答应帮你,自然要言出必践,否则将自毁道基,一世不成。”
这话信的自然信,不信道爷也懒得去解释。
那人长长吁了口气,灼热的目光狠狠盯了袈裟两下,艰难的挪回到陆泽脸上,沉声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道长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呵呵,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死心。”
陆泽轻笑两声,脚下一点,卜沉的钢刀自行跳起来五尺多高。
他袖子一翻,里面射出道璀璨剑光,瞬间闪烁几次后,缓缓缩回去,还原成那柄下清宫借来的短剑。
半空中的钢刀忽然一截一截次序落下,砸出叮当脆响,长度不差分毫。
那人看看断刀,又看向短剑,沉默半晌,干涩的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若只是以剑气斩断钢刀,他要做到也不难。
但发出去的剑气还能完整收回去,看样子损耗微乎其微,且能以剑气主导掌控一切,自身丝毫不受影响,那是千难万难。
陆泽坦然答道:“气剑之上,心剑之术,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无意中摸到了这一境界的边儿。”
“心剑,心剑……”
那人喃喃数声,终于失望的叹了口气,袖子一挥,扭头就走。
陆泽目送他走远,神识之中再无其踪迹,显然没躲在暗处偷窥,这才转过身,冲另一侧的黑影里说道:“大和尚看了那么久,看够了吧?”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低沉绵长的法号,一个光头慢慢显露出来。
比起沙天江的自然秃,他这个定期刮光的头皮还带着极短的头发茬儿。
陆泽自嘲,他这关注重点好像哪里不对劲啊。
那和尚缓步来到近前,看向他的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个子不高,宝相庄严,浑身气息平和淡然,显示出极高的心境修养。
再次合十见礼,陆泽也抱拳回礼,佛道两宗,泾渭分明。
和尚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瞥向他手中的袈裟,诚恳的道:“此物乃我佛门所遗,自当重归少林,当众焚毁,免得再引起更多杀孽。”
陆泽嘴角一翘,嗤笑道:“黑木崖上也有一份,七十年了,也没见你们去抢回来。大和尚,咱们之间就别打什么机锋了,有话明白说。”
他这里不摆道门高人的做派,和尚稍觉意外,随即切换姿态,甚至脸上还露出笑容:“道友如此率真,贫僧就直说了。这袈裟在福威镖局一日,南少林仍当他是自己人。不过今日之后,七十年俗缘已尽,彼此再无纠葛。”
也就是南少林彻底放弃福威镖局这枚棋子,再不管其死活了。
陆泽其实早已想到,今晚镖局遇袭,所有人都无视,说明幕后几方面已达成默契。
作为棋子,就是这么悲催。
他也不在这上头争执,抖了抖袈裟:“葵花宝典是什么东西,你们应该一清二楚,追根究底是全真教的公案。当年被抛出来搅乱江湖,将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都拉入局中,死伤那么多人,无非为了满足某些势力的贪欲,乃天下大势变革的一角。”
陆泽直视和尚,语气咄咄逼人,“南少林厕身其间,做得许多事,得到的许多好处,吃了这么多年的红利,该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这和尚既然出来收拾“辟邪剑谱”的手尾,该知道的内情定然清楚,听了陆泽的话,只连续念了几声佛号,也不做任何辩解。
许多事,对于局外人堪称高深莫测,如雾里看花难以琢磨。
但对于陆泽这种看了一堆道门秘辛的同层次行内人,那也就是费点脑筋分析资料的事儿。
这宝典从来不是一门武功那样简单,看似塑造出东方不败、林远图两大绝顶高手,也只不过是某些人随意摆弄得一枚棋子。
现在,陆泽也成了下棋之人。
和尚听懂了,便知道拿回“辟邪剑谱”再无可能。
陆泽见他反应,知道话有作用,从容收起袈裟,又道:“东西我拿走,作为交换代价,我为你们解决东方不败这个纰漏。”
和尚涵养再好,听到这话也是眼睛一亮,脱口问道:“当真?”
陆泽鄙夷的扯下嘴巴,抬手一指林家老宅:“他们离开福建之前,要保证其平安无事。”
和尚连忙点头:“这是自然。”
对于南少林,只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陆泽又示意下地上的尸体:“这些臭皮囊,劳烦大师超度了吧。”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那和尚原地合掌送行,口念佛号,心中说不清是喜是忧。
陆泽当真没有在福州逗留,不过顺道去了泉州,找到那位名叫俞大猷的年轻俊杰,交流了一晚上的剑法气功。
数年后,那俞大猷游历天下,寻访明师,以武会友,先去家门口的南少林走了一趟,据说打穿了武僧布下的十八罗汉阵,失望的撇下一句:“少林剑法不过尔尔”,扬长而去。
他的剑法,其实包含棍法、枪法,自成一家,宗师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