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气机感应中一片混乱,神识辨析下,可见这一招的内蕴与方才并无二致,只是运用更加精妙,乃是以自身劲气催发刀气,刀气裹挟局部空气,空气带动沙尘碎叶为迷障,虚实相合,防不胜防。
这才是横行天下的高手该有的实力。
陆泽心念电转,手足并用,左右飞速画了两道圆弧,手指与剑一长一短、一远一近,形成两个同心圆,彼此之间首尾相接,恰似太极图之连绵不绝。
他的身周气场随之响应,一霎间勾勒成阴阳嵌套的浑圆气团,随着他双手向前一推,嘭的撞入土龙之中。
狂澜四溢,飞沙走石!
二人之间一片混沌,崩碎的刀劲和犀利剑气交相切磨,将地面裸露的树根石头都碾成碎粉,又在各自真气引导下反复冲折,碾压搅动,形成可怕的毁灭风暴。
田伯光两眼充血,牙根咬的出血,腮帮子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受伤的狼一样低吼:“我不信你的真气比我还厚!”
他虽然采花杀人无恶不作,眠化宿柳放荡糜烂,却从未耽搁内功修炼、刀法磨砺,这可是他横行无忌的本钱。
内功真气这玩意,需要经年累月的辛苦积累和打磨,除了极少数灵丹妙药,当世武者哪个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做水磨工夫。
对面的小道士才多大年纪,少说也得比自己差了十年,这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无论你有多少诡谲手段,到了拼硬实力的关节,田大爷赢定了!
田伯光如此想着,毫不吝惜真气消耗,玩了命的输出,意图一击解决掉对方。
可无论他如何鼓劲,那团明暗相间的太极劲气就是不散,且还一边滚动一边壮大,变得越来越凝实,竟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这怎么可能?!”
田伯光今晚不知第几次被打破常识,甚至有点失态的怪叫。
陆泽觉得这货见识太短,跟一个修成先天真气、稳固道基的先天高手拼真气消耗,你怕不知道什么叫做“天人合一,真气无穷”!
说来嗦,其实交手也就一个呼吸的功夫,陆泽的太极气团粉碎进攻,不再伪装稳健,倏地崩碎刀气风暴,逆袭冲撞。
田伯光喉咙里冒出一股血腥味儿,这是伤了肺腑的征兆。
他强提真气,果断放弃控制,挥舞长刀连出数招,凭着非人的轻功左右冲撞,避过太极气团正面,从两翼直接砍杀陆泽本人。
陆泽原地不动,单手引剑支绌格挡,任凭对方如何加速变招,都逃不过他气机接触下的自动拦截。
转眼十几招用完,二人周围尽是呼啸的沙尘狂澜,方圆五丈的地面被生生刮下去足有一尺深,只有陆泽脚下五尺范围还算平整。
田伯光几乎没有着地,身法展开后,空中翻滚的土龙都可以落脚、借力,身如羽毛随风飘忽,东西摇摆高低不定,攻击如疾风暴雨,全然不给人任何喘息的间隙。
他把飞山走石十三式用完,又用了一遍四十八式狂风刀法,来回变招反复套用,竟生生逼出一点推陈出新的感悟。
陆泽却不会给他临阵突破的机会。
神识捕捉到这淫贼体内和精神的微妙变化,他倏地一招“尘尽光生”,短剑在沙尘中切割摩擦出耀眼的火星。
田伯光眼前骤然闪亮,不自觉的眼皮一眯,随即觉出不妙,毫不犹豫抽身便退。
他的身法何等之快,一闪就到了三丈开外。
可没等落下,那丢出去许久的太极气团竟然还在,滴溜溜狂转着从背后撞个正着。
那是融合了二人大威力一招的劲气总和,田伯光猝不及防卷入其中,霎那间筋骨错位、皮开肉绽,跟千刀万剐也差不多少。
他痛苦的嚎叫,奋力向外挣扎,可无论如何挥刀拍掌,发出的力量都被吞噬,反而加码到对他的伤害之上。
陆泽挥袖击地冲天而起,越过肆虐的乱流落到跟前。
太极气团散开,地上一团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烂肉,却还抽搐气儿。
“还死撑着做什么,你这些年害的无数闺阁女子无辜丧命,多少家庭天伦不存,造了如此多的罪孽,还想着能逍遥人世,真当老天不开眼?”
陆泽一字一字送入其仅存的意识,如雷霆冲击震荡不休,纵然这淫贼重伤垂死,也得听得清清楚楚。
田伯光咯咯几声,想动弹手指,奈何都切碎了。
陆泽冷肃一笑:“想说这关本道爷什么事,对吧?”
他抬头看天,悠然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让道爷降临此世,便代天刑罚,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这不是田伯光想要的答案,可惜他没有机会追问,陆泽抬掌下按,轰隆一声地面裂开,将那烂肉陷落三尺,再大袖挥舞,引着飞舞沙尘滚滚而来,转眼将其淹没,堆成五尺高的坟丘。
“让你入土为安,道爷也算是仁至义尽。”
陆泽念了三遍往生咒,卷起那柄伤痕累累的单刀,挥袖扫开飞尘碎屑,摇摇摆摆往来路回返。
不久之后,一场小雨降临,点染遍地狼藉,很快有新的杂草灌木抽枝散叶,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这一路追逐的距离着实不近,都到了衡山脚下。
陆泽放慢速度,在步行中复盘此番战斗的感悟,将田伯光的刀法、身法、气功运行都解析拼合,大概理出了头绪。
翻越低矮城墙回到住处后,索性也不睡了,专心对今晚所悟的轻功进行修订。
他此前只有粗疏的“穿林步”,以及剑诀气功自带的步法,并不成体系。
此时有了“万里独行”的高妙轻功做参照,立刻补足短板,辐辏杂糅而成一门“追风步”。
取追风逐月、不竭百里之意。
一番忙碌有了结果,时间也到了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陆泽才做完早课,便有衡山派刘正风的弟子米为义来送拜帖,言说刘三爷听闻守和道长驾临衡山,不揣冒昧前来请他参加金盆洗手大典。
陆泽亲自见了来人,笑容和蔼的问:“我叫你小米不介意吧?”
米为义见他丰神俊朗,一见忘俗的形貌,不免自惭形秽,赶紧道:“不会不会,道长如此叫来更为亲近。”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道爷,当日在华山收徒大典,那是与各大门派长老坐在一块儿的,论起来也是师长一辈。
陆泽捻着须髯道:“你帮我给刘三爷带句话,问他,认不认识南七省总瓢把子柳沉舟。”
就这?
米为义愕然抬头看他神色,确定不是开玩笑。
柳沉舟嘛,他小米也认识,两年前已经死了……哎呀,这话里有文章。
他不敢深思,赶忙告辞离开,回去复命。
陆泽不去管刘正风会如何想法,悠闲过了半天,近中午时,不让厨子做饭,自己上街信马由缰的闲逛。
此时衡山城群雄汇聚,有名有姓的都被刘正风安排到大宅别院住下,没资格的才找客栈或附近宫观庵堂借住。
到了饭点儿,便把城里像样的酒店餐馆填满,喝酒吹牛说长道短。
陆泽喜欢听这个,但不喜欢挤在人堆里闻脚丫子味儿。
溜达到有名的“群英居”附近,看到斜对面摆开个馄饨摊,老板相貌猥琐,正是熟人,便信步过去,喊道:“老爷子,来一碗馄饨。”
老板正是何三七,一眼认出这道士的身份。
两年前初见,还只是一身筋骨横力的莽夫,今天却英华内蕴、湛然若神,分明有了道行在身,当真是异数。
何三七很快给下了馄饨,陆泽竖起耳朵倾听周围人声,不久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悠到“群英居”。
此人正是多日不见的令狐冲,胡子拉碴一脸病容,脚步虚浮内息不济,显然被不戒大师坑的够呛。
这厮腰间随意插着宝剑,进门后看到个空位就去跟人家拼桌,端起酒碗喝两口便称兄道弟,一副江湖浪荡子的不羁与随性。
陆泽不禁摇头,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馄饨上来,他慢悠悠的吹着热气,品咂滋味。
忽然又有四个头裹白布的剑客急匆匆赶来,闯入“群英居”大堂,就听有人呼喝:“令狐冲,还我师弟命来!”
第43章 青城余孽,陆泽老爷爷上线
这动静太大,外面整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一口川音格外突出,登时引得外面许多人掉头观望。
隔着墙,他们自然是看不到什么东西。
陆泽却是一眼认出几人的身份,青城四秀。
嗯,严格来说,是缺了罗人杰、多了余人彦的新组合。
“英雄豪杰”四人第一次参与拦截福威镖局,上回去福州只出现了罗人杰,其余三人想必是在外围带队封堵,或者针对其他分舵的行动。
按道理,他们应当收到余沧海的死讯,龟缩到青城山防备报复,怎么竟跑到衡山来,还气势汹汹的找令狐冲麻烦?
有意思。
陆泽嘴里嚼着馄饨,笑眯眯的看热闹。
就听令狐冲带着醉意的声音答道:“你们青城派又死了哪个师弟啊?我最近杀人有点多,记不大清楚。”
他分明是酒喝的有点多,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始胡说八道。
侯人英大怒,拔出剑来指着他喝道:“令狐冲,你敢做不敢当么?我黎师弟前日死在衡阳城,你华山神剑的剑法别人可模仿不来,还有何话说?”
令狐冲却不辩解,将长剑横着拍在桌上,哈哈大笑道:“你想怎地,杀了我替你那师弟报仇啊?”
“杀就杀!”
侯人英竟然真的挺剑直刺。
令狐冲嘴上一副自暴自弃的口吻,手却很诚实的一抹,剑鞘咻的化为一道乌光,正中侯人英的胸口。
他如今无法动用真气,纯靠膂力也颇为雄健,百十斤力道撞得对方一口气郁结在中丹田,剑招登时使不下去。
旁边洪人雄见状挥剑相助,出手便是青城派绝学,星星点点的剑光如松间月华,玄虚微妙,煞是好看。
令狐冲已经身剑大成,仅次于成不忧而已,根本不需动脑,掌中剑自然被对方掀起的剑锋吸引,觑准空档直刺其破绽,的一声响,将洪人雄长剑挑歪,跟着剑尖轻颤,点中其手腕。
洪人雄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的剑术,手筋酸麻松脱长剑,被令狐冲条件反射似的一脚踹在大腿根,扎手扎脚的跌出店门外,屁股着地。
“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外面围观人群里,有个清亮的童稚女声拍掌叫起来,众人闻听顿时哄堂大笑。
洪人雄羞的满面通红,怒气冲顶,翻身窜进去捡起宝剑,玩了命的狂攻。
侯人英和于人豪也气炸了肺,哇哇大叫着左右夹攻,剑光霍霍,剑风呼啸,逼着附近几桌人仓惶躲远,在墙角看热闹。
令狐冲起初还坐着,左手撑着桌面,只右手持剑任意挥洒,完全不管招数是否完整,信马由缰的使出来,便如当日剑气引导乱打成不忧一般,无形中接近了“独孤九剑”的根本奥义。
这一番看似毫无章法的剑招,恰是青城三人组根本看不懂也防不住,空有一身气功修为,找不到半点发挥的机会。
他们每一招才发动,便被令狐冲避实击虚、料敌机先的剑招抢先破了,再变招时,身体、内息要重新调整,中间自然产生空档破绽,便给人家长剑侵彻进来,刺得手忙脚乱。
也就是令狐冲坐着没追击,不然三人早已死在剑下。
转眼几十招过去,三人被刺得心惊肉跳,大汗淋漓。
那余人彦武功稀松,心眼子却多,悄悄摸到桌子对面,冷不防一把掀翻了,挺剑洞穿桌面,扎向令狐冲。
令狐冲根基不稳,加上醉意上涌,登时给推的踉跄跌扑,东倒西歪中仍没忘了挥剑攻击,三人招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载歪出酒店,脚下拌蒜摔在地上。
不管手段多难看,能打倒华山派大弟子就是奇功一件。
四人抖擞精神,呼啦跳出店外,团团围住,正要继续痛下杀手,忽听有人喊道:“谁敢伤我大师兄?”
人群应声散开,一名面如冠玉的少年狂奔而来,两丈外一招白虹贯日荡起炫目剑光,逼得余人彦仓惶闪避。
他们同时也认出来人身份,脱口叫道:“林平之?”
见到意想不到的人插手,四人脸上神情各异,说不清是惊是喜。
来者正是林平之,他冲进战圈将令狐冲护在身后,面对四位青城派高手,脸上毫无惧色,朗声喝道:“你们青城派千里迢迢去福州,围攻我们福威镖局,要杀我林家上下数百口老小,连余观主都被魔教妖人趁乱杀了。怎地,还不死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