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这一切，陆泽也觉得啼笑皆非。
单从这一点来看，其实他已经成功了。
不过仗总是要打的。
四大圣僧也好，慈航静斋也罢，这些白道魁首、佛门中坚，对自身使命的奉行高于生命本身。
今天，到了为理想信念作出牺牲的时候。
三大圣僧不与他废话，三才阵位牢牢锁定石之轩，智慧大师起手一招“心佛掌”。
遥击虚按，那掌力借助嘉祥大师的精血联系，直接作用在对方的体表。
这是毫无保留的倾力一击，石之轩魔功惊天，也被打的猛然膨胀数倍，身形一霎间上百次的变幻，有些艰难的将其化掉。
他的《不死七幻》极尽玄妙，“以有为无”将肉身虚化，把来袭掌力化入虚空，再“以虚还实”。
石之轩毕竟是精通佛法，其领悟之深，不在四大圣僧之下。
佛门武功万变不离其宗，到底由佛法贯彻始终，他总能找到机会大而化之，借力为用。
但如此一来，正中三圣僧的下怀。
他上次借祝玉妍“玉石俱焚”一招，可以脱去三法归一的矛盾之身，重新凝练纯净炉鼎，本是要破旧立新，除去晋升大宗师的最后障碍。
现在又重练佛法，势必重蹈覆辙，恢复旧观。
“阿弥陀佛，邪王深悟禅机，如何不顺其自然，彻悟佛法精义，了脱自身。胜却如今汲汲于凡俗杂事，徒然戕害天授之姿，殊为可惜也。”
都到了这份儿上，道信大师还要苦口婆心的劝挽。
毕竟他当过石之轩的佛法师父，深知此人慧根之高，若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就还在他们四人之上。
邪王却不领情。
他看似随意的一拂袍袖，干脆将嘉祥大师纠缠不去的精气、精神一并吞噬，凝练为纯粹的佛法力量。
他的身体内闪耀出金光，甚至在外面层层叠叠的扩散成光圈，头发冠带无风粉碎，露出光溜溜的脑门。
这一刻，石之轩再非魔门邪帝的样貌，而是一尊在世罗汉的形象，看上去无比庄严肃穆，神韵自然，令人一见而生崇敬。
“佛门秘法果然歹毒，连石之轩这等天纵之资，到底逃不脱他们的算计，厉害厉害！”
陆泽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庆幸。
得亏他从开始就加了小心，一直对佛门精义只了解不修行，否则早晚落到石之轩如今的下场。
要知道，修行大道，前路唯我。
若奉行他人功果，早晚撞上天花板，化作人家进阶的资粮，那才叫悲惨。
还是我行我道，才最为安全稳妥。
石之轩垂眸自顾，已明白现状难以更改。
四大圣僧如此下血本，那智慧大师一掌耗尽修为，甚至白送一样的舍弃。
若他将二人精血佛功彻底炼化，当下就能进阶大宗师，但却是一尊佛门罗汉，而非魔门帝君。
对面只剩下道信与帝心，但困阵已解，他可以从容来去，无人能拦得住。
石之轩却不能走。
“是石某小看了你们的决心，这一阵败的不冤。”
他拿得起放得下，坦然承认棋差一着。
“但尔等若以为就此得逞，未免小觑了我裴世矩。”
他脱口说出本名的同时，二圣僧同时勃然变色。
“不可！”
两人抬手阻止，为时已晚。
石之轩纵声狂笑，陡然张开双臂。
嘭！
一道狂澜呈环形横扫四面八方，声音震慑全城。
数以万计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躯膨胀开数倍，通体闪耀的金光暴增十倍，从里到外扩充为数丈高大的虚影，一点点儿的从内层剥离开来。
陆泽看到这一幕，也不由的讶然失声。
“他这是要……”
第371章 舍身卫道，惟精惟一
一个人最难的，是放弃已经到手的巨大利益。
石之轩此时尊为魔门第一人，能统摄两派六道累计千年的庞大势力，可角逐天下暗处的权柄，不比皇帝威势差到哪里。
就算他被佛门侵染，也无改其魔功本质，顶多再次精神分裂，基本不影响大局。
多年以前，他是这么想的。
碧秀心死后，他精神分裂加重，越发不把这当成心障，反而充分利用起来，达成某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但在今天，他经历过祝玉妍之死，一度脱离三道加身的矛盾累赘，精神澄彻通透，必定是悟通了什么东西。
因此，当佛门又一次以这般巨大的牺牲，试图将他拉回到过去的状态时。
他不再妥协。
“哈哈哈，吾乃河东裴世矩，大隋尚书令，西域撕裂者，突厥胡虏之敌，天下股肱之臣！尔等胡教，纵有通天手段，于我何加焉？！”
石之轩……不，裴世矩，纵声大笑着，将那一身混融佛法神力的精气尽数排斥，只剩下卑弱不堪的老朽之躯，却将融会三位顶级宗师的修为，化作一轮金光佛陀。
这佛影巍峨庞大，顶天立地，高悬于长安上空数百丈高处。
城中信众数以十万计，不由自主的为那佛光普照所倾倒，匍匐在地，口诵佛号，顶礼膜拜，嘭嘭叩头。
但念着念着，他们忽然生出一股疑惑。
纷纷停下来，抬头看去，赫然见那佛像变得狰狞扭曲，浑身有黑气沸腾，舒展出数百条长短不一的黑色触手，当空蜿蜒扭动，张牙舞爪！
“啊这！”
所有佛徒都大惊失色，甚至惊骇欲绝！
佛，怎么会变成这般丑恶模样？！
尤其是，只一眼瞧来，心中的疑问立即得到回答。
没错，佛陀本就是如此。
佛魔一体，黑白两面，你以往看到的只是光明的一面，实则还有晦暗的另一面。
如今，只是展露本源，纠正过往佛门传达的偏差形象。
“此乃正信正形，汝等当知。”
一道宏伟观念深深印入所有人的心神之中。
身在玉鹤庵的师妃暄看到这一幕，饶是剑心坚定，亦不由的惊呼起来。
“他怎敢如此毁谤佛法！”
那已经不只是单纯的破坏佛陀形象，而是以石之轩佛魔一体的高深修为，直接从精神层面发动全范围的攻击。
融合三位接近大宗师的强横力量，对普通人发起的降维打击，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抗拒。
这要比他们在洛阳设下的法阵，还要更加直接而凶狠。
可以想见，满城的平民信徒看到这一幕，都难再接受真正的佛法，两种观念的冲突，要么把他们逼疯，要么屈服于最强大的那一方。
显而易见，除非佛门有达摩再世、菩萨降临，要么有修成金身的罗汉大发慈悲，以连场法会来洗刷信众的心神。
否则，这种影响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死去。
佛门在长安数百年的辛苦建设成果，要毁于一旦。
“决不能容许此等事情发生，阻止他！”
长安一百零八坊，平均每一坊都有佛寺或尼姑庵，佛徒弟子数量之多，不下于洛阳。
此时，师妃暄等宗师级的强者一齐发号施令，成千上万高手奋不顾身的冲出来，拼着玉石俱焚，也要阻止石之轩。
什么裴世矩，他们不承认。
而近在咫尺的道心与帝心，相视摇头苦笑，各自念诵佛号，而后腾身扑向那闪耀的金光佛陀。
在舍弃毕生修行的倾力输出下，他们同样周身射出佛光，肉身一霎间为无匹佛力点燃，形成瑰丽多彩的虹彩，自下而上直冲天宇。
从其他旁观者角度看去，两者恰好勾勒出一道浑然的虹桥。
汇聚的正中，正是那尊顶天立地的邪佛幻影。
两位圣僧升腾至顶点，也将力量发挥到极致，燃烧自我，释放的佛光那般璀璨，足以遮掩住邪佛释放的扭曲异力。
二人毫不犹豫的碰撞在一起，引发空前的金光闪耀。
无声的爆炸在空中绽放，一霎间闪耀的七彩光芒，将那尊邪佛彻底轰碎。
漫天光晕，化作层层叠叠的彩云，向周边冉冉推涌扩散，形成覆盖大半个长安的瑰丽光幕，久久不绝。
师妃暄紧闭双眸，垂下清泪，双手合十，轻声念诵往生经。
除魔卫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艰难。
为了诛杀石之轩，今日付出四大圣僧三死一废的惨痛代价，后果成败殊难预料。
但无论如何，那邪王如今修为全无，正是最衰弱的时候。
“杀了他！”
无需师妃暄亲自下令，数不清的佛徒和白道高手，全都看出这一便宜机会。
就在爆炸发生的下一刻，裴世矩失去全部功力，只有疲弱不堪的精神支撑，带着急速衰朽的身躯冉冉下坠。
看那情形，怕是连稳住身形都难，会活生生摔死。
许多人疯狂往那边扑去。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幽魂般从黑暗中闪出，快到不可思议的飞扑过去，手中震动一柄细长怪剑。
没有凌厉剑风，只有扭曲空间的强大剑劲，将裴世矩整个儿纳入攻击范围。
足以袭杀宗师的必死一剑，快如电光火石。
眼看就要命中，蓦地横斜一道剑光袭来，将那劲气切碎，更借助爆发的力量横推排斥，裹住裴世矩的身躯，送往十丈开外。
独孤凤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旁边屋顶，明眸生辉，紧盯着那刺客。
“哈哈哈，想不到第一个出手的，居然是石某人的好徒儿！不怪不怪，你做得好啊！”
到此境地了，裴世矩居然仍能笑的那般欢畅。
只是他武功尽失，声音嘶哑苍老，一句话都说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