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云散,平台上再看不到任何杂物。
三人仍然站坐分野,好像从来没动过手。
不过衡山二老又恢复了干瘪佝偻的外貌,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
以陆泽观之,二人刚才毫无保留的一击之下,耗尽了全部的真气,已经难以维持住身体机能运转,离死不远了。
他们这是一心求死,或者是借自己的手解脱,因此才不让莫大再来。
沉默片刻,左侧老者当先开头:“这便是先天之道?”
陆泽点头:“是先天真气。”
“不错。可惜。”
老者微微颔首,面带遗憾。
他们毕生摸索,也跨越不了那道门槛,便不能复返先天。
先天之道,不只是能发能收的先天真气,其基础是藏在阴跷脉的先天元气,一阳来复的先天之精,清净纯粹的无我真意,三者合一,才能筑基。
筑基也只是炼成真气,更进一步要践行本心追求之道,矢志不移,九死不悔,历尽千辛万苦,方能成道。
这里头还有一重关隘,便是不能走其他人已经成功的大道,否则走到尽头发现有一道身影杵在那儿堵住出口,等于白费功夫。
没有我道,纵然气成先天,也只是厉害一点儿的武夫。
刚才真气交汇,时间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二老这种高手触碰到陆泽的真意,明白其决心,发现彼此的差距。
右侧和尚抬起头,两条寿眉掉落数根白毛,黑瘦脸上竟然绽开一抹笑容,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嘿然道:“躲躲藏藏半辈子,没想到竟是此等结果,上天待你我毕竟不薄。”
左侧老者赞同的点头:“要成大事,得先有自保的能力,年轻人,你有这个本钱,生意才能做得下去。”
“衡山派是没得救了,刘正风一死,等于向整个天下宣布,我们失去了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试探,甚至直接扑上来撕咬瓜分这块肥肉。”
“湖广乃新帝老家,这里先打开了缺口,其他地方自然能顺水推舟,一鼓作气的拿下,好算计。”
“莫大不通俗务,鲁连荣没有骨头,看不住这份家业,与其便宜了别人,索性让你去挥霍算啦。”
……
二老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不歇气的说话,有的是大势分析,有的是江湖秘闻,还有纯粹的情绪发泄,又或者对某些人的无情嘲讽。
“风清扬那老东西没胆气,光知道躲避退让,不懂得抓住机会放手一搏,这却是被咱们比下去了。”
“呸,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咱们又能好到哪里去,这么多年连一个像样的传人都没教出来,连祖宗基业也眼瞅要守不住,活的像条老狗!”
“哈哈哈!”
“呜呜呜!”
他们渐渐情绪失控,失去真气维持导致的身体机能紊乱,蓄积一生的毒素和原先压制住的暗病,此时一股脑发作,登时病入膏肓,生命之火如风中之烛,随时可灭。
陆泽静静听着,没有插嘴,直至最后,二老扔给他一个巴掌长的卷轴。
“这东西交给你了,想怎么处理随你便。走吧走吧,别等着看我俩的死相,趁着还有一口气,先进棺材躺着去。”
二人粗鲁的将他赶下山崖,走出一段路程后,陆泽回头望去,那里除了斑秃一块,再无别的动静。
“我真是个灾星啊,走到哪里都要死人。”
陆泽自嘲的咂咂嘴,却不觉得懊悔。
这世道已经朝着无可挽回的崩坏狂奔,他要修成己道,就得寻找一切可用的臂助,为此死几个本就该死的人,算得上什么代价,更谈不上什么心理负担。
下山之前,他顺路去看了一眼正在扩建的书院。
之前听说,岳麓书院也在扩建,并新加一座阳明祠,准备大力发扬心学。
更有消息称,新皇已经答应复建嵩阳书院,乃至逐步彻底放开对天下私家书院的控制。
新朝定鼎时,朱元璋大力提倡官方教育,耗费巨大师资力量建立覆盖全国的基础教育体系,确保思想解释权和舆论都掌控在朝廷手中。
但随着他和永乐帝死去,私家书院死灰复燃,并在“土木堡之变”后迅速扩张,除了嵩阳书院等个别影响巨大的北方书院,南方基本上恢复了七七八八,于是“天下公论”已不再出自朝堂,而来自民间“大贤”。
师徒、同窗、同科、同榜的关系超过了官身,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利益集团。
他们上吃朝廷税赋,下占黎民口粮,动辄以“不与民争利”的借口拒绝交税,将对外贸易的红利吃干抹净不算完,还要扶持傀儡打手假扮匪贼,直接从国家身上撕咬。
宁王造反失败后,清查其资财家产,发现数以十万计托名在其王府的良田,真正的主人竟是本地的官员士绅。
反正大明朱家塞王的名声已经臭了,多加一点也无妨,对吧?
“所以,我也得加大点儿力度,加快些速度,不能只在江湖小池子里翻腾,这弄不多大的风浪,怎么能对得起道门的殷切期望?”
对方已经做出示范了,他也不能让人家唱独角戏。
陆泽感觉更有斗志了,哈哈一笑,下山去也。
他没在衡山多待,甚至原计划中的长沙也只是打了个转,确定名单上的几家都跑路躲藏,便掉头东行又回了南昌。
此时的南昌城已经恢复到战乱之前的模样,商业繁盛,每天银钱往来如流水一般,船帮重建后迅速重振声威,有了强大的后盾,与福威镖局部分合流,甚至有进一步做大的迹象。
他们有了钱,背后的道门当然也香火鼎盛,一向没多少人来的玉龙观,居然从早到晚热闹的很。
陆泽发现必须换一个地方才得清净。
老道士扶摇子见他回来,一脸嫌弃的往外赶:“出去祸害一圈,别把麻烦往我这里引,没事赶紧走人。”
“有事有事。”
陆泽亮出衡山二老给的卷轴,然后被老道士亲自送出城外,塞去了万寿宫。
“我什么也没看见,就当你没来过。”
他还想多活两年,没那么大精神陪着年轻人折腾。
方丈啥的没有见陆泽,居然是那位白面道人玉灵子出面接洽。
他嘶嘶嘬着牙花子上下打量陆道爷:“你小子真能折腾啊,胆子大的没边儿,真不怕后边的老家伙们兜不住,干脆把你扔出去当弃子?”
陆泽呵呵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刚上几道开胃小菜就撑不住,干脆别搞那么多的宫观堂口,老老实实守着三山祖庭当缩头乌龟算啦。”
“嘿,你小子嘴还挺毒。”
玉灵子抓抓脑门,也没往心里去,一边看那卷轴,随口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整,再杀几个人也起不来多大作用。”
看完了又扔给还给他,“这东西用处也不大,衡山派早就是一盘菜,想吃随时能下筷子。”
陆泽道:“那得看谁来办,我想顺水推舟,先帮他们把五岳剑派合并了。”
玉灵子瞪眼瞅他:“你想推谁上去,岳不群?不怕他到时候跳船?人家是读四书五经的。”
陆泽一呲牙:“到时候,就由不得他啦!”
玉灵子点点头:“行吧,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这次想让家里帮什么忙?”
陆泽道:“我想先造一条大船。”
“真的船?”玉灵子以为他一语双关。
“大船,”陆泽十分肯定,眼神明亮,“郑和宝船!”
第52章 谋乱天下,静修神功
玉灵子不说话,上上下下反复打量陆泽,又企图伸手去摸的额头。
“我没发烧,精神好着呢。”
陆道爷跟他眼对眼的瞪,自己提的要求没啥奇怪啊。
玉灵子坐回去:“没发烧,你说要造宝船,知道那一条船得多少银子吗?”
陆泽想了想,好像他南下之时,一路从浙江福建到广东,还真打听过,另外也问过船帮的人,有个大概数字。
“常规尺寸宝船的话,6000两银子的工料费,人工另算。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那种,还没有具体的数额,不过怎么都得过万了吧。”
玉灵子一翻白眼:“你还真知道,那你算过为造这条船,得造多大的船台,雇多少大匠,后续还有招募水手配比物资,加起来得多少?”
陆泽轻松的笑起来:“反正三十万两银子怎么也尽够了,我要的是一条大船,配齐了小船,还有……火炮。”
玉灵子朝他摊开手。
“干嘛?”
陆泽装作不解。
“给钱啊,三十万两,嘿呦你口气还挺大,知道朝廷一年才多少税银么?”
玉灵子一副你满嘴胡柴的表情。
陆泽指了指他手里那卷轴。
“嚯,原来在这里打了埋伏!”玉灵子腾的跳起来,劈手把卷轴丢给他,“你爱找谁找谁去,道爷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当场摔门而去。
陆泽抄着两手,不紧不慢的道:“我辛辛苦苦挣回来那么多钱,可不是让你们烧香拜神锦衣玉食的。若是连这么点事情都做不了,贫道何必打生打死,干脆找地方修自己的大道去也。”
“哎哎哎,别动不动就撂挑子,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怎么能成大事?”
玉灵子又回来了,一副“老前辈这是考验你”的嗔怪表情。
陆泽根本不想和他打马虎眼,咧开嘴,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哼道:“这事儿没得商量,若你们不办,我亲自去做,以后各行各路。”
玉灵子没想到他如此决绝,一点商量的空间都不留,咬咬牙,恶狠狠的答应:“好,道爷豁出去这百十来斤,怎么也要帮你把这是办成。”
陆泽只是冷笑,坐看他自己在那儿拙劣的表演。
他开价三十万两,真不是狮子大开口。
不说北方全真各系赚来的好处,只说船帮、衡山两件事,他等于为道门多挣了一份分成,这可是百年基业。
另外,他福建广东、湖广这一圈,弄死的士绅少说几十位,其中十几家的嫡系继承人算是绝了香火,必然会发生旁系争产的冲突。
有争端,就需要人来调停,不管入官门还是走民间,最后总会辗转落到道门的关系手中。
即便不是,王阳明的那帮官场朋友也在呢,到时候关起门来大家商量下,少说也能吃掉五六成,分个两三成。
南方士绅经过百多年积累,个顶个肥的流油,区区三十万两,还真算不得多大数目。
陆泽也是看他们吃的爽口,不轻不重的敲一竹杠。
更何况,这大船造出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用,八成还要着落在道门那里,等于转一大圈又回去了,他们撑死出三成本钱,十万两不到,叫唤个屁啊。
玉灵子的独角戏演不先去,恢复表情,认真问他:“你造这船队是要干嘛,出海做生意?”
陆泽仰头看天,幽幽的道:“咱们道家讲究顺势而为,既然人家已经大力推动一百多年,为此死了好几茬的鸿儒大臣,咱也不好当拦路抢劫的恶人。”
结合前因后果,玉灵子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想掺和他们的海贸,想要合股,当心被他们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文人官僚、士绅豪强们在蒙元时期当惯了土皇帝,对大明朝朱洪武把手伸到乡下,那是相当的不高兴,为此死了不少人,可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恢复旧观,皇权能下县,皇官下不了乡,收税必须靠他们。
所以日后嘉靖皇帝手舞足蹈的喊:“朕的钱!”
错啦,那是人家打发给你的,皇帝怎么了,想拿银子,也得看人家脸色。
现如今,他们已经完成了倒数第二步,彻底隔绝朝廷与海贸的联系,甚至提前扶持海寇袭扰海疆,试图将皇家最后一点儿威信也消磨干净。
这时候掺和进去,的确好像不怎么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