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111节

  他随手把松子在袖子上蹭蹭,咬开一颗,嘎嘣一声脆响,他也不嫌弃,嚼得津津有味。

  “老林子里的东西,都是活的。”

  郎景把剩下几颗松子揣进兜里,回头朝周元咧嘴一笑:“你看着全是雪,其实底下什么都藏着。”

  杨守中走在周元旁边,他拢着袖子,道袍的下摆被雪水洇湿了一圈,但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四十多岁的人。

  他看着前方郎家兄弟的背影,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父?”

  周元察觉到他的目光。

  杨守中自顾自地说道:“这东北山林,就是皇围猎人的猎场。一鹰在天上巡,一犬在地上搜,再加上猎人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方圆十数里内的风吹草动,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这兄弟俩,倒是真把皇围猎人的手段给传下来了,不容易。”

  走在前面的郎景听到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得意:“老道爷,您知道皇围猎人?”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轻的时候,杀过几个。”

  郎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杨守中,那刀疤被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白,声音也沉了几分:“老道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守中步伐不停,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当年,那几个皇围猎人,跟着上面的主子,投了敌寇,替他们搜捕异人。”

  “山里的路他们熟,林子里的痕迹他们看得懂,多少人藏了几个月,被他们带着敌寇从山里揪了出来。”

  “我当年来过东北,碰上了,就顺手清理了几个。”

  郎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掌攥得嘎嘣作响。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急怒:“老道爷,您说的那些人,跟我家太爷没关系!”

  “我家太爷宁可自己断一条腿,也没给敌寇办过一件差事!”

  杨守中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郎景一眼。

  郎景那张有刀疤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郎风也从后边赶上来,虽然没有开口,但看向杨守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想要自证的急切。

  杨守中盯着郎景看了两息,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嗯,你太爷是个有骨头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的那份冷淡却少了几分。

  “皇围猎人里头,有当走狗的,也有守本分的。你太爷宁可断腿也不折腰,算条汉子。”

  “一啄一饮,皆有定数。你们太爷不孬,皇围猎人的手段才能传下来。”

  郎景愣了一下,脸上的急怒慢慢褪去,面色复杂,踌躇几句后,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继续在前面开路。

  杨守中看着郎景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郎风,轻轻叹了口气。

  “有好有坏,正常。”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周元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元跟在师父身边,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来,杨守中嘴上说得平淡,但刚才那番话,已经是这位老道士能给皇围猎人的最高评价了。

  猎犬在前面叫了两声,声音急促。

  郎风的脚步立刻加快了,他眼中的淡蓝息骤然变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

  “前面就是鬼林子了。过了那片林子,再走十来里地,就到秘地入口了。”

  郎景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嘴里喷着白气,声音在林子里传得不算远,但听得真切。

  “二位小心脚下,这地方不比外头,雪底下什么都有。树根、石头、冻硬的兽粪,一脚踩歪了容易崴脚脖子。”

  他手里拄着一根随手砍的桦木棍,走几步就往雪里戳一下,探探虚实。

  那根棍子已经被雪水浸得发黑,棍头上还沾着几片烂树皮。

  “这片林子,当地人管它叫鬼林子。”

  郎景抬起棍子,朝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树影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讲古的兴致。

  “为啥叫这名儿?头一桩,这里头埋过不少大人物。早年间,这地方是一片墓葬群,埋的都是王公贵族。”

  “后来年头久了,坟头平了,碑也碎了,地面上啥都看不出来,可地底下那些墓坑还在。”

  “夏天雨大,有时候走着走着,脚底下一空,人就掉进去了。”

  “第二桩,这林子太密。你们看头顶。”

  周元抬起头。

  落叶松的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杈交错,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偶尔有一两缕灰白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一小块暗淡的光斑。

  “大白天走在这里头,也跟黄昏似的。方向感差的人,进来转不了半个时辰就找不着北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造化

  “以前有猎户不信邪,一个人摸进来,三天后才被人找到,已经冻死在离林子边不到二里地的地方,活活绕晕的。”

  郎景说着,用棍子敲了敲旁边一棵老松的树干,震下来一蓬雪沫子。

  “第三桩,也是更要命的,这林子底下有泥潭。”

  “夏天的时候,那泥潭跟大酱缸似的,表面上看着是一层绿油油的草皮子,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烂泥。”

  “人一陷进去,越挣扎越往下沉,不用一袋烟的工夫就没顶了。只有到了冬天,泥潭冻实了,才敢走人。”

  郎风在后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所以我们兄弟俩挑这个时候带二位进山,也是这个道理。”

  “之前风总说,要开春才来,但要是雪一化,我们也不敢走这条路,只能带二位绕远了。”

  周元点了点头。

  郎景说的这三桩,桩桩要命。

  也难怪这片林子能在当地人的嘴里挂上一个“鬼”字。

  郎景见周元听得认真,又咧嘴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活泛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吓人是吓人,可也有好处。”

  “外人不敢来,我们兄弟俩倒是借着祖上传下来的手段,没少在这里头掏到好东西。”

  他拍了拍腰间的皮袋,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去年秋天,我在一棵倒了的朽木底下掏到一窝老山参,品相好得很,卖了换了一辆摩托车。”

  “前年还掏到过一块麝香,拳头那么大,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麝死在这林子里留下的。”

  郎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提醒自家兄弟别把话说得太满。

  郎景讪讪一笑,把棍子往前一探,继续开路。

  周元现在也算是摸清了两人的脾性,没什么坏心眼,有着东北人特有的爽利,也有几分精明。

  杨守中走在后面,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一眼天色,又低下头。

  他的目光在林子里的地势、水流、土色上来回扫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杨守中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转过身,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片林子,早年应该有高人看过。”

  郎景回过头,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杨守中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林子外围的方向:“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林子的东边和南边,各有一条水沟,虽然被雪盖了,但沟形还在。”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绕着林子转了半圈,汇到西边那条河里。林旁水带环绕,这是藏风聚气之象。”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黑土。

  “黑土长松,松木挺拔明秀。”

  “上又盖雪,白雪覆黑土,是为阴阳相济。”

  老道士的目光在那些被积雪压弯的松枝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水绕、土厚、木秀、雪覆,四类俱全,确实是个涵养风水的好地方。当年选在这里建墓的人,倒也有几分眼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可惜,时过境迁,局势坏了。”

  郎景眨了眨眼:“老道爷,什么叫局势坏了?”

  杨守中指了指头顶。

  “天光被树冠遮了大半,阴阳失调。地下的墓穴年久失修,有的塌了,有的被泥水灌了,地气漏了。”

  “好地方变成了凶地,倒是名副其实的鬼林子。”

  郎景听完,咂了咂嘴。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觉得这老道士说得玄乎,却又莫名有几分道理。

  郎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鹘鹰,开口催促道:“走吧,趁天色还早,赶紧穿过这片林子。”

  四人继续往前。

  郎风的眼瞳上始终覆盖着那层淡蓝色的,借助鹘鹰的视野,不断修正着行进的方向。

  猎犬跑在最前面,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隐现,每隔一阵子就跑回来蹭蹭郎景的腿,又撒着欢往前跑。

  林子里除了四人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一两声树枝被雪压断的脆响,便再没有别的声音。

  静得不像是活人待的地方。

  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前方的树木终于开始变得稀疏。

  天光从头顶大块大块地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郎景将最后几根挡路的枯枝拨开,侧身让到一旁,伸手朝前方一指。

  “二位,到了。”

  周元走上前,站在林子边缘,抬眼望去。

  一座山头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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