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丰点了点头。
“你的身子骨已经够牢靠了,再等下去反而是耽误。走,跟爷爷去厂里。”
周元应了一声,跟着爷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爷孙俩要出门,随口问了一句:“去哪?”
“厂里。”周丰说。
周雄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周元身上,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雄开车,周丰坐在副驾驶,周元坐在后排。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停在丰润肥料厂的铁门前。
三年的时间,铁门上的锈迹更多了。但铁门推开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刺耳的嘎吱声。
厂房的门被推开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比三年前更浓了。
三年的发酵,三年的沉淀,八个池子里的秽浓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周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涌入鼻腔,他没有皱眉。
周丰拉了一下灯绳,几盏白炽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八个池子还是老样子,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颜色比三年前更深了,黑得发亮,表面那层白霜也更厚了。
很明显,这三年时间,周丰对这八口池子没少下功夫。
周元走到池边,低头看着那池黑黝黝的东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元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
周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疑惑地看着爷爷。
周丰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没有放松。
“纳秽需慎之又慎,是三秽法的开始,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你年纪还小,不能直接来。”
他松开手,走到池边,蹲下身子。
周元看见爷爷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池沿上。
淡蓝色的先天一从周丰的手掌中流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池沿流下,注入池中那黑黝黝的肥料里。
周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纳秽的第一步,是采秽。需要先将自己的先天一注入池中,用先天一去接触、去同化、去采集肥料中的秽。”
第二十章 纳秽
“但是,这种初步采集的秽,毒性很大。直接纳秽,最易伤身。就像是一些中药,例如附子,有生有熟。”
“生的药材有毒,经过炮制之后毒性大减,药性反而更纯。”
话音刚落,周元就看见了变化。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缕缕浊黄色的息从肥料中升腾起来,在池子上方盘旋、聚集。
周元凑近,仔细观看。
那些浊黄色的息很浓,夹杂着白色,隐约能看见其中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在翻滚。
他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股息中蕴含的腐蚀性和破坏力。
如果这些东西直接进入体内……
周元打了个寒颤。
周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息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内。
周元屏住呼吸,看着爷爷的背影。
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周丰身上亮起,和浊黄色的息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丰张开嘴,吐出一口灰白色浊气。
周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爷爷!”
周元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
周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习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撑着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周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他的手掌上,浮现出一团浊黄色的息。
那团息比刚才池子里升腾起来的那些要小得多,只有拳头大小,颜色也浅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暗沉的浊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金色。
但周元能感觉到,这团息在剥离掉那些杂质后,比那些原始的秽更加精纯。
“这是我炼化过的秽。”
“爷爷的三秽法已经到了炼秽境界,这些秽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你现在用这些秽来尝试第一步,纳秽。”
周元看着爷爷的脸。
心里却清楚的很。
什么“炼秽境界”,什么“炼制过”,什么“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
说白了,就是爷爷用自己的身体当过滤器,把那些有毒的秽先吸进自己体内,用自己的先天一去中和、去炼化,把最危险的部分承担下来,然后再把相对安全的秽渡给自己。
周丰把手掌往前凑了凑。
“来。”
“把手伸出来,用你的先天一把这团秽托住。不要急着往体内纳,先感受一下,看看你的和秽之间是什么反应。”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小小的手掌上亮起,比三年前亮得多,也稳得多。那层先天一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手掌表面。
周丰慢慢地将手中的秽渡了过来。
浊黄色的秽接触到周元掌心的先天一时,周元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是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淤泥里,粘稠、沉重、带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量。他的先天一本能地抗拒着这股外来的息,像是油遇到了水,互相排斥。
“感觉到了?”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点点头:“嗯,它们在排斥。”
“对。清浊不相容,先天一自然也会抗拒其他物性。”
周丰在池边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秽法的核心,就是强行让清浊相容。但相容不是硬来,你得先让它们互相熟悉,就像是两个人,一开始看不对眼,处久了慢慢就能接受了。”
周元盯着掌心的那团秽,看着它和自己的先天一互相排斥、互相试探。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的先天一像是活物一样,对这团外来的秽充满了警惕,不断地想要把它推开。
而那团秽则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不为所动。
周元试着放松,试着不去抗拒。
先天一的排斥力减弱了一些,秽开始慢慢下沉,靠近周元的皮肤。
“对,就是这样。”
周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要急,不要硬来。让你的和秽慢慢接触,慢慢融合。这个过程急不得。”
周元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先天一和秽在他掌心的方寸之地展开了一场缓慢的拉锯战。清浊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
就像是油和水,虽然不相溶,但如果你慢慢搅动,它们也能暂时混在一起。
周元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用意识搅动着掌心的,让先天一和秽不断地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碰撞,两种息之间的排斥力就减弱一丝。
很慢。
慢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石头。
但周元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感觉到掌心的排斥力减弱到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的先天一和那团秽不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变成了互相容忍的陌生人。
“行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欣慰。
“元元,睁开眼睛。”
周元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