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是肥料厂的工人,在丰润干了七八年,算是周丰信任的人。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公路。周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
“爷爷,肥料厂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周丰转头,笑着道:“八个池子呢,那是咱家的根本。不过现在厂子里活儿不多,老刘他们几个就能干。我每周日回来看看,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周元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进了县城,在实验小学附近的一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周雄在这有一套三居室,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怎么住。
周雄帮着把东西搬上去,又急匆匆地赶回去处理生意。周丰带着周元去学校报了名,领了课本和作业本。
回家的路上,周丰走得很慢,一只手拎着课本,另一只手牵着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个事儿。”
“嗯?”
“到了学校,可能会有人跟你闹别扭。斗嘴也好,吵架也好,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爷爷。”
周元抬头看着爷爷。
“但是……”
周丰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不能动手。记住了?”
周元当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是异人,体内有秽,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手段,也不是普通孩子能承受的。万一在学校里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爷爷,你就放心吧。”周元咧嘴一笑,“我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的。”
周丰看着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爷爷信你。”
周一早晨。
实验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周元背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尖叫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元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进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置,简称风水宝地,既可以看外面,旁边还有暖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
前面的两个男孩在抢一块橡皮,左边的女孩在哭,说是有人把她的铅笔弄断了,右边的男孩趴在桌上睡觉。
周元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教室。
他前世上过学,当然知道小学是什么样子。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隔着一层叫做“记忆”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
现在重新坐进小学教室,感受完全不同。
太吵了。
周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吵闹不是那种恶意的、攻击性的吵闹,而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控制音量的那种吵闹。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喊就喊,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前排的两个男孩因为一块橡皮从争吵升级成了推搡,老师还没来,没人管。
左边那个女孩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擦鼻涕。
周元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老师终于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安静!”
女老师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回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同学们好,我姓王,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周元听着王老师讲那些开学第一课的标准话术,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汉语拼音。
, o, e。
周元看着那些拼音字母,嘴角微微抽搐。
他前世的学历不算低,大学本科毕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好歹也是正经考上去的。
现在让他坐在这里学, o, e,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成年人重新学走路。
但他还是跟着全班同学一起念了。
“同学们,跟我读”
“”
“o”
“o”
“e”
“e”
全班六十多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周元混在人群中,张着嘴,发出声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
经过两个月的温养,先天一的比例提升了不少。现在丹田里的总量中,先天一大概占了四五成,三丹之占了五六成,骨架和血肉的比例越来越协调。
大周天不合适,周元就引导着息走了一个小周天,流顺畅无阻,根本不用担心嘈杂的环境。
一圈走完,神清气爽。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起劲,下面的孩子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在玩铅笔盒,有人在撕本子。
王老师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维持秩序。
周元收回意识,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无奈。
纯粹的折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着,该念的时候跟着念,该写的时候拿起笔写。
熬吧。
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
第三十四章 敛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教室,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周元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走出校门。
新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四五百米,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周丰本来要来接他,但周元说不用,自己认识路。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过一排商铺,再左拐进一条巷子,出来就是居民楼。
周元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开着,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是爷爷在做饭。
周元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周丰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周丰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在学校怎么样?”周丰盛了一碗饭递给周元。
周元接过饭碗,有些郁闷。
“太烦了。”他说。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个烦法?”
“吵。”
周元夹了一块排骨:“从头吵到尾。上课吵,下课更吵。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抢东西,有人打小报告。那个王老师嗓子都喊哑了。”
周丰听着孙子的描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呢?你跟同学们说话了没有?”
“没。”周元嚼着排骨,“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丰放下筷子,看着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周元抬起头。
“你从小主意就大,也早熟。”
周丰斟酌着用词:“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这是好事,说明你聪明,懂事。但有时候……”
老人顿了顿。
“有时候,太特别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周元安静地听着。
“现在这个社会,异人要学会泯然众人。什么叫泯然众人?就是跟普通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你越普通,越安全。”
周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之前练出来的那些手段,爷爷说过,不能在人前用。”
“但爷爷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不光是手段,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待人接物,都要学着跟别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