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王子仲看向周元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随后,王子仲重新伸出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仔细。
那股息沿着手三阴经上行,经过曲池、肩,进入躯干,然后沿着任脉缓缓下行,向丹田的方向推进。
经过中丹田的时候,那股息停顿了一下。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周元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丹丸正在缓缓自转,像是一颗悬浮在水中的金珠。
丹丸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芒,不急不躁,安稳得很。
王子仲的息在丹丸外围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下行。
经过下丹田的时候,那股息又停顿了一下。
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丹田深处,厚重如山。它的自转速度比中丹田那颗稍慢一些,但更加沉稳。
王子仲的息在赭黄色丹丸的外围绕了一圈,然后继续上行,沿着督脉,向头顶的方向探去。
经过上丹田的时候,那股息第三次停顿。
淡黄色的虚丹悬在泥丸宫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它的形态是三颗丹丸中最不固定的,时而凝实,时而弥散,但又始终保持着丹丸的形状。
三颗丹丸,三个丹田,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王子仲的息在三个丹田之间来回游走了一遍,然后,他试着将息探入其中一颗丹丸的内部。
就在他的息即将接触到赭黄色丹丸表面的瞬间。
一股排斥力猛地爆发出来。
赭黄色的秽从丹丸表面涌出,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王子仲的息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和上丹田的淡黄色虚丹也同时震动了一下。
三颗丹丸,同气连枝,一呼百应。
王子仲的息竟直接被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手指从周元的手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丰紧张地看着他:“王老爷子?”
王子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外壁上轻轻叩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意思。”
王子仲把茶杯放下,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并且带着几分感慨的神色。
“丰哥儿,你家这孩子,不得了啊。”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三丹。”
他转过身,看着周丰和周元。
“你们知道什么是三丹吗?”
周元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王子仲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
“三丹者,上中下三丹田也。”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徒讲课。
“下丹田藏精,为命功之本,是人体生命能量的根基所在。中丹田藏气,为气机之枢,是气血运行、气息升降的核心枢纽。上丹田藏神,为性功之源,是神识、意识、灵性的居所。”
王子仲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点过去。
“精、气、神。此为人体三宝。”
“三丹田,就是这三宝的府库。”
王子仲收回手指,看着周元。
“在道家修炼中,有个法门,叫做三元丹法。”
第四十章 三元
周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元丹法,以流派不同,分为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
王子仲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古人认为,太极混元之气,清轻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清浊二气,合为一体。阴阳之气,共而合者为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天,代表虚灵的宇宙本源,是万物之始、万象之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神。”
然后,王子仲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地,象征实有的物质基础,是一切形质、一切实体的来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精。”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则是天地交感的产物,兼具灵性与物质双重属性。在人体中,对应元气。”
王子仲收回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天元丹法,主张以性入命。从修炼元神入手,以虚无为鼎炉,以清静为妙用,以定慧为水火,最终达到炼神还虚的境界。”
“这条路最是难走,没有大智慧、大根器,根本摸不着门径。”
“地元丹法,主张以形入命。从修炼元精入手,通过特定的身体训练与能量导引,将某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升华,最终实现与先天一的完美融合。”
“这条路相对容易上手,但进境缓慢,且容易出偏差。”
“人元丹法,主张以命入性。从修炼元气入手,调和阴阳,攒簇五行,最终达到性命双修的境界。”
“这条路介于天地之间,最为稳妥,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门。即便是龙虎山的金光咒,也是此中理念,发展而来。”
王子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修行,无非内炼,外求。原本你家的三秽法,就有些脱胎于地元丹法的意思。”
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以外物秽为根基,通过养浊、纳秽、炼秽的步骤,将秽这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炼化,最终与先天一融合。”
“这个路子,说白了就是借地之浊气以养人之清,是典型的地元丹法的思路。”
王子仲顿了顿。
“但是,它太粗浅了。”
“只有纳秽、炼秽、化秽三个阶段,没有更精微的层次划分,没有对性命二者的开发运用,更没有对精神三宝的系统修炼。”
“就是一门野路子功法,能练,但练不出什么大成就。”
周丰听到这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知道王子仲说的是实话,三秽法确实就是这样一本功法,从粪霸于德顺身上扒下来的,能有多高深?
王子仲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身上,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但元元现在的情况,却仿佛一步登天。”
“以地元之道为根基,同时涉足三元。秽分化,三丹各安其位。”
“赭黄色丹丸驻下丹田,对应元精,是为地元;金黄色丹丸驻中丹田,对应元气,是为人元;淡黄色虚丹驻上丹田,对应元神,是为天元。”
只见王子仲分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上承于天,下法于地……”
随即又将两手于胸前交叠在一起。
“中和于人。”
“同修三丹。”
王子仲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丰坐在石墩上,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周元坐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三元丹法。
天元、地元、人元。
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野路子功法,在他体内居然演化成了同时涉足三元丹法的路子?
王子仲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周元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元元。”
周元抬起头。
王子仲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其中包含着着一丝担忧。
但又有着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块稀世璞玉时的本能兴奋。
“你现在体内先天一和秽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周元想了想:“差不多一比一。”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重新搭在周元的手腕上。这一次他没有将息探入丹田,只是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感受着周元体内息的流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松开手。
“经脉通畅,息平稳。三丹各安其位,互不侵扰。”王子仲像是在念诊断结果,一字一顿,“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地方。”
周丰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但是……”
王子仲话锋一转,周丰的肩膀又绷紧了。
“元元这条路,前人没有走过。”
王子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三秽法的原本功法,只有一种秽,只驻下丹田。元元把它练成了三秽分驻三丹,这已经超出了原版功法的范畴。”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他的修行之路,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