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字迹比划。
他前世也看过一些医书，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五行生克和脏腑功能结合得这么紧密、这么具体。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五行相克的部分。
待到周元把这一页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缓缓散开。
王子仲把这套生克关系写得太透了。
不只是说“谁生谁、谁克谁”，而是把每一个“生”和“克”背后的机理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五脏之间，互生互克，相生相制，形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精密到极点的系统。
就像一张五角形的网，每一个角都连着另外四个角，牵一发而动全身。
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
周元翻到下一页，王子仲的笔锋一转，开始引入道家的理念。
“《上清灵宝大法》有云：人成真之过程，为经过千百次变化，达至保命生根之程度，再由此混合千回万遍，即可自然成真。”
“五脏养身之法，即从此理而化。”
“先从一脏入手，利用生克之理，使在五脏之间流转、转化、牵制、平衡。五脏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则胸中五自然养成。”
“此五者，非外求之物，乃人身自有之宝。”
“肝之曰青，心之曰赤，脾之曰黄，肺之曰白，肾之曰黑。五充盈，则五脏坚固；五调和，则百病不生；五归元，则长生可期。”
周元的目光在“长生可期”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再往后连翻几页，结合其中内容，周元发现，王子仲这本《五脏养身》，竟然是一篇理论上可以一直修炼下去的法门。
就像龙虎山的金光咒一样，可以不断的锤炼性命。
同理，这本《五脏养身》可以不断的养炼五脏。
但这门功法和金光咒又不一样。
金光咒既可以内炼性命，又能以化做金光，护体攻敌。而《五脏养身》只修自身，所有的功夫都在体内，在五脏六腑之间。
它不直接产生战斗力，但它能让修炼者的根基变得越来越深厚。
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周元翻到最后一页，是王子仲写的一段跋语。
“五脏养身之法，贵在因人而异。”
“修炼者需根据自身情况，择一脏为始。或从肝入，或从心入，或从脾入，或从肺入，或从肾入，不可一概而论。”
“择脏之法，当观自身之偏性。”
“先天一偏向何行，体内之以何行为主，便从何脏入手。顺其自然而导之，事半功倍；逆其本性而强之，事倍功半。”
“切记切记。”
周元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择一脏为始。
他的先天一偏向哪一行？
体内的以何行为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用想。
他体内有三种秽风、水、土。
风者，巽也，五行属木。水者，坎也，五行属水。土者，坤也，五行属土。
木入肝，水入肾，土入脾。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
从肝入，从肾入，还是从脾入？
周元的意识沉入体内，在三颗丹丸之间来回游走。
淡黄色的丹丸悬在上丹田，轻灵如风；金黄色的丹丸浮在中丹田，流动如水；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下丹田，厚重如土。
三颗丹丸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四章 两仪
周元选择从肾脏开始。
原因有两个。
第一，肾乃先天之本，藏精之所。精是人体生命藉以萌生、生长、发育的基本物质。
王子仲在书里也写了：肾生肝者，水生木也。
从肾入手，可以顺着五行相生的路子，肾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再生肾水。一圈走下来，五脏皆得其养。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肾脏本身就有过滤毒素、代谢废物的功能。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增强身体对秽毒性的净化能力。
从肾脏开始修炼，正好对症。
周元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盘膝坐好。
他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
反复几次之后，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整。
然后他把意识沉入中丹田。
中丹田里，先天一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丹丸共存着。
周元从先天一中分出一缕。
那缕先天一极细极轻，像是从一大团棉花上扯下来的一丝棉絮。
周元引导着它从中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下行，经过膻中、巨阙、中脘，一路向下，然后折而向后，进入后腰两侧的肾脏所在之处。
左右两肾，各得一半。
息入肾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两肾微微一暖，像是有人在腰眼上贴了两片暖宝宝。
那种暖意并不强烈，但很舒服，从后腰向四周慢慢扩散。
他按照《五脏养身》上记载的法门，让那缕先天一在肾脏中缓缓浸润。
像水渗入干涸的泥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感受着肾脏对先天一的反馈。
王子仲在书里写过，根据异人身体情况、先天一偏向的不同，先天一在进入对应脏腑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转化。
这种转化不是人为强加的，而是脏腑本身的“气性”在起作用。
就像把一块白布放进染缸里，布自然会染上染缸的颜色。
周元的肾脏，就是一个染缸。
而它的颜色，是水行的颜色。
中丹田里的先天一，因为长期和金黄色水行秽共存，本身就已经带上了水行的偏向。
现在这缕息进入肾脏之后，这种偏向被迅速放大、加速。
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周元就感觉到了变化。
那缕先天一在肾脏的浸润下，颜色开始发生细微的改变。
不同于先天一原本就有的淡蓝，是略微发黑的一种蓝色。
水行之。
周元心头一喜，但没有急着加速，而是继续保持原来的节奏，让那缕息在肾脏中缓慢浸润。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那颜色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最后隐隐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黑的墨蓝。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两肾开始出现一种鼓胀感。
那是是一种“满了”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容器被注满了水，水面已经漫到了边缘，再往里倒就会溢出来。
周元立刻停止了转化。
盈不可久，过犹不及。
这是他从修炼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元把意识重新沉入体内，检视这一番修炼的成果。
肾脏之中，新生的水行之安静地待在那里，颜色墨蓝，质地清灵，和之前那些浊重的秽完全不同。
如果说秽是浑浊的黄河水，那这水行之就是深山里涌出来的清泉，虽然同样是水，但一浊一清，天差地别。
而中丹田里的先天一，已经被转化了大约六成。
原本占了五成的先天一，现在只剩下两成左右，相当于自身全部先天一的五分之一，其余的都变成了水行之，储存在肾脏之中。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消耗比例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转化水行之只需要少量的先天一作为引子，没想到竟然消耗了这么多。
周元把注意力转向中丹田。
就在他的意识扫过中丹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丹丸，正在微微颤动着。
那种颤动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正在向肾脏的方向发出一种隐隐的波动。
而肾脏中新生的水行之，也在发出同样的波动。
两种波动，一浊一清，一在中焦，一在下焦，却遥相呼应，就像是两块磁石，正在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吸引。
周元眉头紧皱。
这种情况，《五脏养身》上没有记载，三秽法里也没有。又是他没遇到过的新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顺其自然。
既然这两种水行之互相吸引，那就让它们接触试试。
王子仲太爷说过，修炼《五脏养身》要“顺其自然而导之”。强行压制这种本能反应，反而可能出问题。
周元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肾脏中的水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