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蛊童治疗成功的把握,究竟有多少?”
廖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艰难,他犹豫了两息,随后老老实实地开口。
“按照研究人员的推算,如果只依靠大开剥和逆生三重的话,其实不足百分之三十。”
赵方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是!”
廖忠赶紧补上后半句,语速极快。
“周元那个小兔崽子话没说全。他说逆生三重和大开剥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真正决定成败的,是他的手段。”
“但看那小子那副模样,把握应该不小。”
赵方旭沉默了几息。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而是转而说道:
“那孩子提出的前两个条件可以答应,关于原始蛊样品的问题,也可以应允,但是量必须控制,只能给他一点点。并派专人监督,全程记录。”
“如果有相关成果和突破性进展,要和公司共享。”
廖忠回答道:“明白,我会转告他。”
最后,赵方旭叮嘱廖忠:“如果蛊童能治好,最好。但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
“蛊童就得一直待在暗堡。同样的,公司对她的医疗资源投入,不可能是无限度提供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廖忠的心情沉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暗堡也不是福利院。
蛊童的危险性客观存在,如果这场治疗看不到希望,公司最终还是会做出那个最冷血的决定。
放任蛊童,自然死亡。
甚至……
廖忠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又缓缓松开,弯腰从会议桌上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是。我明白。”
出了会议室的门后。
廖忠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熟练的点火,猛吸一口,然后两道烟气从鼻中缓缓吐出。
“小子。”
“你可千万别给我玩砸了。”
“否则”
他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劳资要是养不起,我让蛊童直接住你家去。”
第八十六章 人何
廖忠再来的时候,周元正在暗堡临时腾出来的宿舍里吃饭。
门被推开,廖忠带着一股烟味走进来,往他对面的折叠椅上一坐,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董事会批了。”
廖忠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三个条件都答应,但是公司有限制。”
周元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条款分明,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把文件合上,点了点头。
“行。”
廖忠见他答应得干脆,反倒是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接下来我要先去一趟茅山,我不在这几天,你小子在暗堡里安分点。”
“尤其是,蛊童现在正在跟老师学东西。你别教坏了蛊童。”
周元放下筷子。
他抬头看向廖忠,脸上满是不忿。
“我很纯真善良的好不好。”
廖忠嘴角抽了抽。
十四岁的少年,敢跟他面对面坐下来谈三个条件,脸不红心不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连自己都被他绕进去了。
这种小阴货说他自己纯真善良?
廖忠一个字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撂下一句:“总之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没事往蛊童跟前凑。”
………
三天后,廖忠动身去了茅山。
周元照常过日子,除了修炼之外,剩下的时间,他多半泡在观测室里。
观测室和蛊童所在的训练室隔着一面单向玻璃。陈朵看不见这边,这边却能把训练室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研究员分成两班,一天二十四小时记录着蛊童的各项数据,生理指标、息波动、行为模式、学习进度。
周元搬了个凳子坐在单面玻璃前。
训练室里,一位女员工正在教陈朵小学的数学知识。
员工在白板上写下一道计算题,陈朵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不时按照员工的指示,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作答。
她的笔迹很工整,解题步骤一丝不苟,连等号都画得笔直。
一门课结束,另一门课接着开始。
换了员工,换了科目,陈朵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接收、消化、反馈,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一周下来,几个研究员已经不知道感叹了多少回。
“这学习速度也太快了。”
说话的是观测组的组长,姓吴,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把近来一周的学习报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语气里满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赞叹。
“小学的基础知识,普通孩子要学六年。她一周就掌握了三分之一。按这个速度下去,一个月就能把小学全部知识过完。这种记忆力、理解力,还有举一反三的能力……”
他摇了摇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接话:“尤其是她那种专注度,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不贪玩,不分心,不喊累,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学多久她就能学多久。老天,我要是当年有这个定力,水木京大随便挑。”
观测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周元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透过单面玻璃,看着训练室里正在伏案做题的陈朵。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元的声音不大,但观测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几个研究员转过头看向他,吴组长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周元伸出手指,指了指玻璃那头的陈朵。
“她其实只是在逼着自己,快速地适应这个新的世界。把自己变成你我这种‘怪物’的同类。”
观测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组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其他几个研究员也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明白周元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吴组长开口问道。
周元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何为人?”
吴组长显然没想过会在一个十四岁少年嘴里被问到这种问题。
“人是具有智慧,并懂得使用工具的生物。”
周元摇了摇头。
“智慧不是人的专利,使用工具也一样。乌鸦能用树枝钩取树洞里的虫子,章鱼能在瓶子里拧开瓶盖,狼群会有组织地围猎,蚂蚁能用身体搭桥渡河。”
“论智慧,论合作,论谋略,很多动物都有,不过是多少之分。”
周元的目光重新落回玻璃那头的陈朵身上。
“人自性起。”
“性,乃精神意识,故而称之为人性。”
“无论是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七情六欲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训练室里的陈朵。
吴组长的目光顺着周元的手指看过去。训练室里,陈朵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题,正把笔帽合上,放在白板笔槽里。
“你们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周元问道。
“什么?”
吴组长下意识地问。
“一只在人为干预下,有着极强学习能力的野兽。”
周元从凳子上站起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身,目光落在吴组长脸上。
“等廖叔回来,替我转告他一件事。如果想要让蛊童真正地成为人,那起码得让她生出人性来。”
陈朵需要有自我,有自知,有人所拥有的一切基本权利,让她可以自己选择什么,喜爱什么,厌恶什么。
而不是一只需要廖忠细细呵护,长大的野兽。
但偏偏陈朵又是人。
伴随着成长,她会思考,会模仿。
但当廖忠打着为她好的名义,不容许陈朵进行选择时,她也许就会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成为和廖叔一样的同类!
陈朵会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愈发渴望成为人,最终为一次选择的冲动,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周元离开后,站在走廊中。
他不由得回忆起原著中陈朵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