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97节

  周元双手捧着那册书,说道:

  “郑子布师兄临死前,托付给陆瑾陆老爷子的东西。弟子前日去了趟陆家,陆师兄把它交还给了茅山。”

  杨守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接过通天,没有急着翻开。

  那双修长的手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粗粝的布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郑子布……”

  杨守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没有问周元为什么会去陆家,也没有问陆瑾为什么要把通天交还茅山。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册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周元,疑惑问道:“等等,陆师兄?”

  “陆老代师收徒,弟子现在也是三一门的人了。”周元解释道。

  杨守中听了,没有生气。

  只是摆了摆手,他语气平淡道:

  “行了,多拜一个师父有什么大不了的。王子仲那小子都不介意,老道士我更不介意。”

  “三一门也是玄门,左若童当年我见过,是个有道行的。你拜进三一门,不丢人。”

  杨守中把目光重新落回通天上,哼哼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倒要看看,郑小子到底折腾出了个啥名堂。放着好好的法门坦途不学,跑去跟全性那帮人结拜。”

  “连第二道符都没学完,人就没了影……还弄出个什么奇技,敢称通天?”

  杨守中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翻开了通天。

  心里还掺杂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态,在他看来,自家的大开剥符龙之术,便是一等一的符道法门了。

  又有什么符,敢号称通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当然,对于通天不用设坛行的特质,杨守中当年还是听说过一点的,只不过他一直以为是其取了巧。

  第一页,镇魂符。

  老道士眉头没动一下。

  第二页,驱邪符。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书页边缘拨过,一页接一页地往下翻。

  五雷符,上清召将符,秘传符,一页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这些符他都会,有些画得比郑子布的批注还要精到。翻到中段的时候,文字取代了符形图。

  杨守中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翻书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纹……”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念着书上的字句。

  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眼睛里的不耐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专注所取代。

  甚至不时的点点头。

  有时候,嘴里还骂几句:“臭小子!”

  郑子布到底和杨守中有半份师徒之情,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杨守中这几十年来,其实也不止一次的念叨过。

  “如果我当初把郑小子看牢一点,我拷鬼棒少打一点,不把他逼那么紧……”

  但是,没有如果。

  翻到“世间并无神灵,祖师飞升,亦未有显迹”这一句的时候,杨守中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小子,拷鬼棒还是打少了,真是什么都敢说。”

  杨守中摇了摇头,却没有放下书,反而把书往眼前凑近了几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周元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到老道士翻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老道士脸上的表情。

  芝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杨守中肩头探出头来,紫色的龙目落在那本通天上,眨了眨,又把头缩了回去。

  杨守中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从天地之纹的解析,到符与的区别,到设坛的本质,到天生道心的阐述。

  老道士越看越投入,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层光芒,那是一个痴迷符一辈子的人,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精妙理论时才会有的光芒。

  郑子布所写,不可谓不新奇大胆。

  就连老道士,都觉得对于符本质的见识,都没有郑子布精到。

  “这个臭小子,到底是闯出了几分能耐。”杨守中的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道。

  椭圆形,无数种变化,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杨守中的目光落在那道上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捧着书的手猛地一颤,那册通天险些从手中滑落。

  道心,要塌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窃贼

  杨守中一把将通天抓稳,十根手指死死地攥着书的边缘,指头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跳。

  周元太能理解杨守中现在的感受了。

  一道,通了天。

  就像是把自己一生所学的东西,都扫进了垃圾堆。

  半响过后。

  杨守中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通天最后一页那道上移开,落在周元脸上。

  那双老眼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有震撼,有茫然,有自嘲。还有一种周元从未在这位师父眼中见过的神色,近乎于敬畏。

  “这东西,你看了?”

  杨守中的声音干涩,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看了。”

  周元如实道。

  “你咋想的?”

  杨守中把通天合上,放在膝头,那只干瘦的手压在蓝布封皮上,因攥拳太过用力而颤抖。

  周元依旧还是那套说法:

  “师父,这道太过高渺了。它不应该是我们这些凡俗之辈可以修的。”

  杨守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修的是法,是术。”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又指了指杨守中肩头那条芝龙。

  “剥身宝符是术,真水龙篆是术,但大开剥符龙却是法。大开剥法门,是茅山祖师推演而出,真正作用于自身。”

  “这法门,如何奇妙,您老深有体会,光是这条芝龙,就有此等手段,更遑论其他龙相。”

  “道太远了,也太高了。就像天上的日月,我们能看见它的光,感受到它的热,但我们不能伸手去摘。”

  “我们能做的,是借着它的光,看清脚下的路。”

  周元的手指从空中收回。

  “这道,就像是一道直接从道中截取下来的光。郑师兄在书里说,这不是他能悟出来的。师父,我看了之后,也有同感。”

  “这道不是人创造的,更像是人从什么地方看见的。”

  杨守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老道士的声音低了几分。

  周元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们可以悟道,借此推演法门。”

  “就像开水烧沸,顶起锅盖,这是道。人观此象,悟出其理,推而演之,造出蒸汽机,这便是法。”

  “道是本,法是器。”

  “这道于我们而言,我们可以赞叹它的精妙,可以借它来印证自己的修行,甚至可以从它身上反推出一些道理,用来改良自己的法门。”

  “但这道的根本,我们穷极一生,恐怕也参不透。”

  周元的莞尔一笑,道:

  “脚踏实地,勤勉修行,才是正途。”

  杨守中静静地听着。

  周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心里敲进去一根钉子,不重,却每一根都敲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这小子说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的修行之路摆在了那道的旁边,一条是人走的路,一条是天上的光。

  两条路周元都看见了,但他选了一条他能走通的。

  若是一味追逐那光亮,就如夸父逐日,水中捞月。

  西游记中,祖师也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

  菩提老祖以此警示心猿,若修行方向错误,只学旁门左道之术,就像想捞水中的月亮一样,虽然看着美好,但终究无法实现长生的目标。

  而道,亦在长空。

  无论上寻逐道,还是下求术法,都不如持正守中。

  杨守中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册通天。

  失神的眼眸中,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了光。

  “脚踏实地,勤勉修行……”

  老道士把这八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到最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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