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一脸委屈说道:“方总,365集团的刘副总带着法务部的人来了。”
听完她的讲述,办公室里坐的三个人全傻了。
方协文起身说道:“人呢?”
“我……把人请进会议室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方协文屏退助理,不敢让来人久等,嘱咐林昊、小周先别着急,等他探探刘副总的口风再说,硬着头皮离开办公室,同助理小美进了走廊那边的会议室。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刘副总,收购案就是俩人一起签的,当时气氛很轻松,那时的刘副总也很亲切,今天不一样,不只气氛很压抑,刘副总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方经理,在开始今天的谈话前,我先做下介绍吧,这位是我们集团法务部副总华天强。”刘副总介绍完身边的小个子男人,又看向另一边穿OL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的女子:“她呢,名叫关芝芝,是集团新任财务部副总……”
刘副总还在说话,但是方协文已经听不进去后面的内容。
关芝芝。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眼前女子有一种熟悉感了,因为去年组织网暴的时候,他看到过关芝芝的照片。
关芝芝是为周士辉生孩子的三个女人……不,现在是四个女人中的一个了,她居然进了365集团?虽然财务部副总监的职位只是高管偏下层级,但是以关芝芝的工作履历,离开国企后要获得这个岗位是很困难的。
这里面是否有周士辉的因素?如果有,周士辉和365集团是什么关系?与集团CEO周洪又是什么关系?如果双方关系真像他担心得那般极端,那么整件事,他的遭遇,所面临的严苛局势……
联系苏更生被判刑,庄国栋心灰意冷遁入空门,方协文只觉手脚冰冷,脊梁骨直冒寒气。
黄振华因疼爱妹妹与周士辉势同水火,扭头妹妹怀了仇人的孩子,他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即将出生的外甥/外甥女?
苏更生喜欢道德审判周士辉,结果她被法律审判,锒铛入狱。
庄国栋一直爱着黄亦玫,最后被爱所伤,看破红尘。
他呢?一直记着六年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话,一直努力挣钱,想要帮黄亦玫填上130万的窟窿,而今他面临着合同违约,一夜回到解放前的下场。
想到这里,方协文栋看向关芝芝,对上那道带着嘲讽的目光,一下子明白了。
没错,这是一个局。
周士辉的报复局。
去年参与网暴计划,伤害他和他的妻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方协文两腿一软,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知道小美在跟他说话,至于说了什么,没有听清楚,只觉身子沉入一片沼泽地,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
以方协文收买水军参与网暴的一事损害了衡通的业界形象为由,365集团决定撤销收购案,法务部的人将会按照法律与合同条款推进接下来的事项。
林昊、小周等人得知这一消息,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受到重大打击,不只因为先付的款项要原路偿还,过年回家吹的牛逼,给父母长的脸,这些也能收回去吗?
员工们的信心同样受挫,当天便有几位骨干递交辞职信,跳槽走人,毕竟公司没倒闭前离开总比倒闭后离开好。
方协文像个游魂一样下楼时被黄振华堵在停车场,当后者听说他的遭遇,心头愤怒更盛,然而当他们前往“黄亦玫工作的诊所”、锦江大酒店顶楼包房,却发现“人去楼空”。
第二天,黄振华又拉着方协文去365总部找关芝芝,认为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周士辉,可人事部的人告诉他们,关芝芝昨天下午就辞职了。
换句话说,她跟刘副总去衡通,只是为了告诉方协文一个残酷的现实。
黄振华不接受这种说法,在集团总部大喊大叫,法务自然不会惯着他,直接电话报警,以寻衅滋事罪抓进派出所关了整整一个星期。由邻居口中得知女儿怀孕噩耗的黄剑知接到设计院领导打来的电话,只能将老婆托给亲戚照顾,自己前往上海安抚儿子,因为黄亦玫给他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不用找自己,也不必担心,生完孩子她就会回家,到时候会跟他们详细解释这件事。
……
五个月后。
又是一年梨霜点点横斜俏。
帝都女子监狱门外停车场,给苏更生送罢春秋被服的黄振华手里夹着一支烟朝前方不远处停的那辆二手奥迪A4走去。
在365集团总部闹事被行拘一事后,黄剑知多方奔走托关系,总算保住了他的工作,但官儿没了,现在成了元征的下属,这小子以前一口一个的“哥”也渐渐听不到了,于是他学会了吸烟。
当然,也不仅仅是事业滑铁卢的影响,还有苏更生的变化,只在里面呆了一年,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干练和果决,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嘴“黄振华,你是白痴吗?”闭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活该。”变得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绵羊,看人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自卑,对待外界信息的刺激也表现得迟缓与笨拙。
这让带点M属性的他极不适应,就好像……记忆里那个把他像奴才一样使唤的女人死了。
所以过几年苏更生刑满释放了,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黄振华很困惑,直到坐进车里,下意识发动引擎,还有些神情恍惚,无法从复杂的情绪抽离。
他又想起上个月来帝都的方协文,跟苏更生的情况差不多,胡子拉碴,一脸沧桑,不复往日精神。
方协文说公司解散了,这次来帝都一是回老家需要换乘,二嘛,顺道见见他。
黄振华询问出了什么事,在上海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老家,公司开不下去还能找别的工作,现在互联网那么火,电子信息学研究生根本不愁没人要,而且他又有管理经验,属于多面手。
方协文的回答是因为网暴事件,母亲扛不住压力患上忧郁症,前些日子因为吃多了安眠药,险些睡死过去,还好堂弟发现的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到医院洗了胃才保住一条命。
面对这种情况,他自然不能继续在外面打拼,需要回家照顾患病母亲。
两人就中午吃了顿饭,下午方协文乘车北上。或许是因为自卑吧,方协文全程没有提黄亦玫的名字,他越不提,黄振华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都是周士辉害得。
没错,都是那个该死的王八蛋害惨了他们。
嗡……
嗡……
嗡……
副驾驶座椅传来的震动将黄振华惊醒,他拿起手机一看,见是黄剑知打来的,赶紧按下接通键放到耳边,本以为是问他见没见到苏更生,岂料那边第一句话就是“你妹妹回帝都了,待会儿回家。”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任务完成(上)
半个小时后,清华大学家属院。
黄振华停车的时候前机盖不小心蹭了一下,他已经没心思检查车损,关上车门就往家里跑,路上碰到邻居跟他打招呼都没时间回应。
随着奔上二楼,不等父母开门,直接捅进钥匙一旋一推,两脚踏入玄关,出现在眼前的是黄剑知与吴月江坐在两个单人沙发上,脸蛋儿瘦了一圈的妹妹站在电视机前的画面。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为什么,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玫瑰。”
“哥……”
“你还知道回来啊?”
黄振华把门一关,快步走到客厅,用一种审视与担心并存的目光看着她:“你知不知道爸妈有多担心你?”
黄剑知说道:“行了,别教训她了,刚才我已经教训过了。”
黄振华这时才注意到妹妹的眼圈是红的,没哭,但是心情一看就很难受。
“哦,教训过了,那……说哪儿了?”
“说哪儿了?”吴月江把脸偏向一边:“我一直认为‘女生外向’这句话不靠谱,别人姑娘胳膊肘往外拐是没有教育好,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苏更生已经进去一年多,她中风也是去年的事了,虽然五个月前得知女儿怀了那个人渣的孩子,气得她血压猛猛升,但是在药物控制和黄剑知的精心照料下,病情没有复发,精神头还算不错。
“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
黄振华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妈,你的意思是……玫瑰在为周士辉说好话?”
两口子没有说话,但是这种时候,沉默就是肯定。
“玫瑰,你是不是脑子被他洗傻了?居然帮周士辉那个畜生说话?”黄振华想不明白,周士辉把黄家害得这么惨,将苏更生送进监狱,逼得庄国栋遁入空门,给方协文网暴到妈妈得了忧郁症,双方仇深似海至此,她现在父母面前为周士辉找补?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对,妹妹是学心理学的,不可能有这样的心理问题,那就是……
“孩子呢?”
黄剑知和吴月江一起看向女儿,刚才他们就谈到了这个问题,没等黄亦玫回话,黄振华就进屋了。
当初黄振华看到天涯论坛的帖文,啥也没说就跑上海去了,在365集团一通闹,给警察抓拘留所关了一周,事后黄剑知把人接回来,又等了几天,彭教授登门拜访,给他们带来一个消息,讲白晓荷从国外回来了,一同带回的还有黄亦玫的消息,母子平安,目前正在新加坡坐月子。
虽说因为周士辉从中作梗,一家人联系不上女儿,但是能够得到顺利生产的消息,还是挺让人安心的。
“周士辉带去看他爷爷奶奶了。”
黄振华瞄了一眼父母,见他们相顾无言,只是皱眉,索性直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强迫你的?”
黄亦玫看了哥哥两眼,摇摇头。
“那是你心甘情愿做这种事的?”
黄亦玫点了点头。
“你不是烦他,恨他,讨厌他吗?为什么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
黄亦玫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帮他生孩子?你这么做,将爸妈置于何地?知道邻居和学院里的人都怎么议论我们家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和苏苏吗?还有庄国栋,那时见他,他什么都不说,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出家了,是因为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我……错了。”
“你是错了,大错特错。”吴月江想起周士辉在儿子婚礼上的所作所为,忍不住拍着茶几说道:“你亲手毁了自己的人生。”
“不,妈,我说我错了,是我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幼稚,这份幼稚的代价是害了你们所有人,而不是给他生孩子这件事。”
黄亦玫的回答惊呆了一家三口,黄振华走到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不断摇晃:“玫瑰,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的脑子呢?是不是给他洗傻了?”
黄亦玫说道:“小时候我很喜欢‘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句话。既然爱情比生命还要可贵,那为什么当初周士辉对我示爱的时候,我要疯狂贬低他的人格呢?后来我懂了,在那时的我看来,我的爱情才是珍贵的东西,别人的爱情一文不值。”
黄振华说道:“他辜负了关芝芝。”
“关芝芝的爱情观是错的,不对,应该说掺了很多杂质,她找的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去爱一个人。爱是我愿意,并认为你值得,不是我索取,我计算,我希望从你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你们之所以站关芝芝的立场,是因为共情,是不想跟她一样付出后得不到期待中的回报,这种行为不是爱,是情绪交换。”
“……”
黄振华摊了摊手,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却又找不到像样的反驳理由,末了只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你变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玫瑰。”
“对,我变了。”
黄亦玫说道:“你们说他是人渣,讲他滥情,骂他畜生,是因为我告诉你们他是这种人,但是在意大利小男孩儿冬冬那里,他是最好的周大哥;在新加坡红十字会会长眼中,他是有求必应的慈善家;在云贵高原的山区儿童眼里,他是送来书籍和平坦回家路的大画家;在京郊民工子弟学校的墙上,他是一张被他自己撕掉的空相框……这些都是他,都没错,只是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形象也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黄振华无比愤怒,把疼爱的妹妹晃成一个苗条版不倒翁。
黄剑知默不作声,吴月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哥,你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如果我认错,你们的那些付出,苏苏、庄国栋、方协文,他们为了帮我做的错事,咽下的苦果,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你们不再光辉正确,不再道德高尚,不再天经地义,只有自认为代表正义和道德,你们才能忍受那些痛苦,一旦这份认知崩溃,你的精神会垮掉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为什么?”
黄亦玫平视着他:“因为……我就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
黄振华松开了手,向后连退,直到撞上茶几才停下脚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吴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