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张玉华太矮,看不到,直至压了压手,见其他同学相继落座,才发现角落那个“臭名”全校的家伙一动未动,脸望窗外怔怔出神,再想想考卷上的内容,登时心头火起,即便她早过了脾气火爆的年纪,照样压不住。
“发给你们的试卷都看了吗?”
坐在最前排的好学生们连连点头,朱瑶瞟了耿耿的考卷一眼,撇了撇嘴,才82,而她,97。
“陈晓。”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位绰号张奶奶,最爱唠叨与拖堂的语文老师开课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表扬语文成绩最好的文潇潇,而是点名班级倒数第一。
“……”
所有人朝后排看去。
直到耿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用后肘顶了顶后桌的桌板,陈晓才扭头看向讲台,也不起立,淡淡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他的嗓音,他的神情,给人一种还没睡醒的感觉。
“站起来说话。”
“我腿疼。”
“好,我不跟你计较这个,现在你挡着全班同学的面读读你的作文。”
“有问题吗?”
“让你读你就读。”
陈晓瞥了一眼页眉用红笔标着“48”的考卷,连页都没翻,就与张玉华对视几眼,忽然把考卷丢给前面坐的耿耿同学。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写了什么吗?”
耿耿的脸有些烫,不仅仅因为被他看破了心事,还因为面对老师与同学的目光,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抿抿嘴,站起身来,将考卷翻到后面,望着一个个漂亮到如同把字帖搬到考卷上的汉字,惊讶到小嘴张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字……怎么练的?
她也是从小练字,自认为班上写字比她好看的人不超过一巴掌,结果陈晓一个男生,还是让老师头疼,教导主任拍大腿的刺儿头,居然给她一个女生整自闭了。
“读啊,怎么不读?”张奶奶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耿耿同学这才咽了口唾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逐字念出作文内容。
“那年我十七岁,是喜欢双手插兜的年纪。那一年的那一天,我把语文考卷翻到最后一页,望着阳光下有些晃眼的作文题,扒着要求看了半天,发现满页都是荒唐和愚蠢。”
“十年后,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来车往的人流,有人在方向盘下做着暧昧的小动作,有人在商店门口闹分手,对面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门牌前几人欢喜几人忧,我再次想起高中那场考试,忽然觉得出题老师不荒唐,也不愚蠢了,只是有点可怜,有那么一秒钟,我是心疼她的。”
“二十年后,再次看到那张脸是在她葬礼的遗像上,我献上花圈,跟家属握了握手,直到这一刻终于没有了怨言,所谓人死业消,她不再为难我的过去,我也没必要在没有她的未来里纠结过去。”
没有了,耿耿抬起头来。
一篇要求600字以上的作文,他只写了200多字。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傻瓜都听得出他的挖苦,挖苦出题人。
聪明如余淮,看看陈晓,再看看讲台上张玉华的臭脸,一下子懂了,这作文题……搞不好是张奶奶出的,所以张平才会在考场上说那样的话。
骂张奶奶愚蠢?
觉得张奶奶可怜?
还要给张奶奶上香?要不要再来个灵车漂移,坟头蹦迪什么的?
难怪张奶奶摆着一张臭脸,试想哪个老师碰到这种学生不生气?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洗脑班主任,顶撞教导主任,殴打军训教官,现在又嘲讽语文老师,他究竟想干什么啊?
啪啪啪……
张玉华拍着桌子道:“这是你写的作文?你初中老师就这么教你写作文的?”
陈晓慢条斯理说道:“你要不要看看作文要求再说话?”
作文题是她出的,她当然知道要求是什么,不过还是低头瞟了一眼,班里的学生也跟她一样重读要求。
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不少于600字的作文。
“你想说什么?”
陈晓看着窗外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年轻时经历了怎样的背叛,直到现在都没痊愈,还要把伤疤露出来给同学们看,你是想获得他们的安慰呢?还是感同身受的共情呢?”
张玉华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小子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刨开了她的胸膛。
陈晓继续说道:“让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去揣摩时间的治愈力,你不觉得这题目出的十分荒唐吗?”
“……”
张玉华的脸很红,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反驳,当时觉得这个题目很文艺,一班和二班教语文的丁老师也说好,结果被两位语文老师称赞的作文题,到这小子面前成了愚蠢和荒唐的代名词。
陈晓仍未回头:“治愈人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成长,跟一群象牙塔里的孩子讲成长的意义,跟在夏虫面前感叹冰花真美有区别吗?何不食肉糜?”
“还是说,你这么生气是嫌我咒你死?你今年都五十多了,二十年后七十大几,都超过平均寿命了好吧。难不成……你也要向天再借五百年?求求了,放过百姓,少活几年吧。因为按照20年后的工资水平算,你们这类人活八十年,在岗工资和退休金福利等加起来要一千多万呢,普通人有几个能一辈子挣这么多钱养家人的同时再养你们?”
张玉华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
“……”
“……”
全班学生默然无语。
才被认命为文艺委员的文潇潇看了一眼只减了3分的作文,忽然有种洋洋洒洒写了800字的东西全是垃圾,在陈晓同学嬉笑怒骂的几段话前狗屁不是的感觉。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作文分之所以很高,是受益于阅读量丰富,很多内容是从史铁生的书里抄来的。
她的成长是别人的成长,时间的治愈之光不曾在身上停留分秒。
耿耿把试卷翻到正面,看着代表不及格的“48”,感觉十分刺眼。
与此同时,朱瑶翻了个白眼:“成长能让他及格吗?显然不能。”
一直留意身后动静的蒋年年很想怼她一句:“成长能让他像看一个傻逼一样看你”,不过话到嘴边,终究拐回去,换了一个说辞:“你不是考得也一般嘛,不然怎么跟我们一样,被发配到后排?”
按照振华的传统,每个学期都要重排座位,成绩好的在前边,成绩差的放后排。
简单有点看不过去,撅着嘴说道:“男生一般文科成绩不好,语文不及格不代表数理化也不行。”
朱瑶撇嘴道:“我中考全班第四,这次是因为没有发挥好,就算这样,也不是他能比的。”
蒋年年十分不爽她的傲慢:“呵,你信心很足啊。”
“那当然。”朱瑶仰着脸道:“十五中的体育生,但凡他有一科比我强……”
“有一科比你强怎样?”
“不可能!”
陈晓本不愿搭理她,但瞧这丫头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如果你输了,以后见了她们三个喊‘姐’,怎么样?”
“年姐,单姐,耿姐,不错哎……”
蒋年年一脸期待的样子,朱瑶一直看不起她们三个,如果能让她一口一个姐地叫自己,想想就很爽。
“哼!我怎么可能会输。”朱瑶恶狠狠地瞪着陈晓:“差生就是差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ps:最近好多道士下山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你满分?满分很牛吗?
开学第一堂语文课,张奶奶一脸不爽地走了。
她没能把陈晓怎么样,因为她的嘴不够厉害,也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军训一周,陈晓的名字已经传遍全校,连全力备战高考的高三年级的学生都知道新生里出了个连教导主任都没辙的刺儿头。
又是极具潜力的明星体育生,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讲起话来他还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怎么搞?没法搞!如果没有合适的借口把他开除,明天市政府门前就会围满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
朱瑶课后去了一趟办公室,要求调位,不想跟一群差生坐一块儿,不过张平没应。接下来是赖老师的英语课,徐延亮把试卷下发后蒋年年第一时间问陈晓考了多少分,这次还不错,71分,差一分及格。
朱瑶85分,高他14分,这丫头自然又是好一番鄙视,不过耿耿注意到一个叫人在意的情况,赖老师在开课前盯着趴在桌上睡觉的陈晓看了好一会儿,她则趁陈晓起身上厕所的时候翻看了一下他的英语考卷,听力没做,作文没做,翻译没做,就把选择题、完形填空什么的做了,而且但凡作答的内容全部正确。
这种情况她还是头一回见,直接给她整懵了,从语文考卷上秀透纸面的字,到英语考卷的准确率……都透着一股子无法言明的诡异。
英语课结束后是政治,朱瑶考得同样不好,78分,只超过及格线6分,而陈晓……他交了白卷,而且一下课就揉成纸团丢垃圾桶了。
潘元胜是教导主任,也是政治老师,或许是军训时的遭遇让他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因为陈晓交白卷就在课堂上发飙。
当然,也可能是路星河同样交了白卷,担心陈晓再拿学校金主的儿子做当键盘怼他。
下午的生物课和历史课,前者没发考卷,后者的情况跟政治一样,陈晓交了白卷,教历史的沈老师提了一嘴,说有些教白卷的同学态度有问题,下不为例,这次就不点名了。
当然,他点不点名都不重要,班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交白卷的家伙是谁,教导主任的课他都不给面子,把考卷当垃圾丢进垃圾桶,更何况是副课里排末流的历史。
学生们表示理解,毕竟有小道消息传出,说陈晓是校长钦点,用来跟一中抗争,以证明振华中学在体考赛道也有发展潜力的杀手锏,所以老师们才会态度宽容,更何况体考需要的文化课成绩本就不高,如果能在大学生运动会、全运会这样的赛事上获奖,走保送都没问题。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耿耿回到家里还在想她的陈同学,因为这家伙表现得太古怪了,与其说他是上振华学习的,还不如说是……最后她联想到一部古装剧《康熙微服私访记》,对,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下午。
潘元胜讲完课后收家庭作业------一张考卷。
陈晓没写,不交作业很正常。
耿耿也没写,但与陈晓不一样,她根本不知道潘元胜昨天留有家庭作业,问朱瑶,同桌说潘元胜昨天放学前过来布置的,她当时没在。耿耿问自己回来为什么不说,朱瑶的回答是她也没问啊,又说她跟陈晓一个班级倒数第二,一个班级倒数第一,关系好,名次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没交作业这件事上当鸳鸯挺好的。
蒋年年看不过去怼了朱瑶两句,后者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看耿耿吃瘪很爽。
坐在第一排的余淮很不爽,盘算着使什么办法换到后面去,朱瑶欺负耿耿还能忍,跟陈晓在一起……他是真怕这个有好感,忍不住想要保护的女孩子给那个离经叛道的家伙带坏。
下午第二节,张峰的数学课。
陈晓还是不敌朱瑶,差值40分,这样一来就只剩昨天没发的物理试卷了,其他几门都是朱瑶得胜。
她很瑟,虽然嘴上说着我比他强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股子兴奋劲儿,傻瓜都能看出来,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张峰点名耿耿回答一道数学题,耿耿回答不出,她却把手举过头顶,放在下面的脚都踮了起来。
“好,那位同学,你来答。”张峰一指朱瑶。
“如果要证OA垂直于OB,只需证OA的斜率乘以OB的斜率等于-1即可。”
“很好请坐。”
张峰看着朱瑶落座,正好瞥见东南角打着呵欠伸展双臂,看起来睡了一个舒服午觉的陈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张平让他给陈晓一点时间,潘元胜也嘱咐他尽量别去招惹那个刺儿头,他试着忍了,包括开学第一天调戏他的行为,也包括这小子在数学考卷最后一题画了个脱裤子的蜡笔小新的小动作,但是现在,一生要强的张峰老师,忍不了了。
“同样是坐在末排学习,可是差距已经有了。”
前面一句刺痛了朱瑶,起身解释道:“老师,我中考成绩全班第四,只不过是摸底考试发挥失常,我跟这些差生可不一样。”
差生,差生,又是差生。
蒋年年也忍不了了,这个朱瑶恨不能跟每一位老师解释一遍,定义自己是虎落平阳,身边同学是败犬差生。
“你说谁差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