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釉面老化度,这荧光的通透度,如果我不是亲眼看着他把缺口补齐,东西放市场上自由流通,大概率会当成全品购入。这小子怎么回事?以前没有半点消息,最近突然蹦出来。”
胡英礼说道:“你管那么多干嘛,世间高手千千万,大隐小隐一多半,只要不刻意造假骗人就是好样的。”
徐鸣讪讪一笑:“主要是吧,我把你上回放这儿的宝云局咸丰大钱拿给老文看了,他还想看看你那晚用一个嘉年华换来的双耳瓶。”
“老文?”
“就是潘家园那个老文?”
“没错。”
胡英礼皱眉道:“我记得他是首博那位纪老的徒弟,你怎么把他招来了?”
“上回补双耳瓶的直播,我不是有在公屏讲话么?当时有人认出我的ID截图发给老文,前两天他过来这边当面询问,我总不能撒谎隐瞒吧?”
胡英礼摩挲着双耳瓶的底足:“我得尽快去见一见这位陈老师了,托中粮置地那场骚乱的福,眼下要找到他不是难事。”
“你真要拿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冒险?”
胡英礼把双耳瓶放到聚光灯下,转了又转,瞧了又瞧:“赌一把咯。”
……
翌日清晨,陈晓在闹铃的嘀嗒声中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到楼下早餐店要了一碗豆腐脑,两角千层饼,吃完后驱车赶往档案局。
当他把车停好,推开驾驶室的门走下,由对向车位与电动车棚过来的二男一女看到他的脸后愣在原地。
陈晓记得中年女子有个在部委工作的丈夫,这四五年来一直拿他当空气,走个脸贴脸都不带多看他一眼的,如今却跟另外两个一样,无法掩饰内心的惊奇与错愕。
“早上好。”
他冲两位男同事打声招呼,按了下车钥匙的锁车键,转身走进办公楼前厅。
当一缕烟味飘过,他朝左侧看去,只见六天前被他骂过的刘全与冯干事露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后者情绪很激动,手一抖,烟灰落在手腕,顿时烫得呲牙咧嘴,不断拍打衣服。
陈晓冷冷一笑,登上楼梯,往二楼档案管理科走去。
直到院子里的两男一女步入前厅,冯干事才结结巴巴说道:“关了还没一周吧,他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局里还没研究讨论对他的处理结果呢。”
第二十九章 大师归来
刘全用力吸了一口烟,将飘洒灰烬的烟蒂投入专门为方便他们吸烟拉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就今天。”
“什么就今天?”
“研究讨论对他的处理结果。”
冯干事打了个愣,细看刘副科长脸色,确定不是玩笑话。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刘全是宣传教育科的二把手,算是领导层一员,比他这种普通科员消息灵通一些很正常。
刘全冷笑道:“早早释放也不错。等着吧,今天有他好看的。”
冯干事面露不解:“怎么讲?”
“明天是什么日子?”
“市领导来档案局调研的……”
话说到一半,冯干事恍然大悟,上回李局因为沈磊撂挑子的事,把他、刘全、王向阳好一顿训,事后王向阳打算说几句好话把人哄回来继续干活,毕竟修档案砖的事还指望沈磊呢,岂料第二天这小子就因为打人蹲了号子。
李局不是没想过另找别人继续,但无论是XC档案局的人,还是FT档案局的人,一听工作量都摇头拒绝,明言自己绝无可能用四五天的时间搞定那一堆档案砖,李局被逼无奈,只能让去年才考入档案局,跟过周工几天的小范接手,寄希望于能搞定多少算多少,只要市领导来视察时不是太难看就好,毕竟周工手术入院这事儿真实可查。
一,当初若不是沈磊揽这活,形势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二,无组织无纪律,当众打人还被抓进派出所蹲了好几天。
三,目空一切,恃才傲物,不服管理。
只凭这三条就有足够理由把他开了。
“刘科,关于这件事李局是什么意见你知道吗?”
“……”
与此同时,办公楼二楼库房,王向阳在跟陈晓谈话,内容与冯、刘二人的谈话差不多。
当然,少了一些幸灾乐祸,多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瞧瞧你干的这些事。”
“……”
“觉得自己做的对是吗?你是敢于代表社会牛马同黑心老板说不的勇士。别人不敢做反内卷的排头兵,就由你来出这个风头是吗?”
“说完了吗?”
“没完。”王向阳点着桌面说道:“沈磊,你要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虽然你不是干部,只是一名基层科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档案局,哪怕出发点再好,也难以抵消你违反纪律的事实。”
“请你出去,我要工作了。”
陈晓没有辩解,直接拉近椅子,在工作台坐下,转动补光灯到面前,开始针对档案砖的修复工作。
“现在急了?早干什么去了?”王向阳指着角落堆成山头的档案砖说道:“你不会以为明天之前能搞定它们吧?”
说完压下工具箱的盖子。
“跟我走。”
“干什么?”
“去找李局,我已经接到通知,下午开会研究讨论对你的处理结果,现在跟我过去好好认错,端正态度,弭耳受教,尽可能地争取一个轻点的处罚,起码保住饭碗。”
“不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向阳皱眉道:“沈磊,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陈晓不理他,强行打开工具箱,拿出竹起子、镊子、毛刷等工具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
王向阳见他无可救药,气得连做几个深呼吸,转身离开。
陈晓没有在意,拿过邻桌揭粘到一半的档案砖开始伏案工作。
少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半张戴着近视镜的国字脸映入眼帘。
“是小范吗?”
房门迅速闭合,三个呼吸后又打开,被李局安排接手档案砖修复工程的范旭垂手走入:“磊哥。”
陈晓举起手腕看看表盘:“中午别回去了,跟我在局里加个班。”
“啊?”
陈晓指着角落里的档案砖说道:“去做下分拣,先把水浸的部分挑出来拿给我。”
“哦。”
范旭带着一丝怨气朝后面走去。
沈磊暴揍“每一天”老板的事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人出来后肯定会挨处分,像这种不服管且有污点的刺头,就算没有被开除,无特殊情况的话,多少年后待遇提个副科到头了。
但不管怎么说,沈磊曾经指点过他,这份恩情是要报的。中午加班就加班吧,今日多整理出来一些,明天市领导过来视察,李局的面子就少损失一些。
怀揣这样的想法,范旭在那堆泛着霉味的山头里划拉一阵,找出一块浸水严重,半边发黄,半边生霉的档案砖抱在怀里往回走。
当他靠近工作台,看到补光灯下只剩薄薄几页还没揭开的文件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比所有人都更了解沈磊手里的半块档案砖,因为正是自己昨日修到半夜11点没有修完的半块档案砖,当时实在熬不住了,选择暂停工作,去隔壁房间休息。
以他的水平,在不损害文件的情况下揭开半块档案砖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如今换成沈磊,从他进来到分拣出一块浸水文件砖,前后有十分钟么?也就四五分钟,回头一瞧,半块档案砖搞定了?
“活见鬼”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震撼与疑问。
范旭抬起左手,摘下近视镜揉了揉眼,工作台的档案砖不仅没有变厚,反而更薄了。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
他不相信,再次揉眼,这次没有看到档案砖,迎来的却是沈磊的注视。
“看够了吗?”
“这……这……你……怎么……怎么可能?”
范旭指指空荡荡的工作区,又看看左边放置分离文件的木盒,对于眼前一幕已是语无伦次。
“拿来。”
陈晓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接过那块被水浸过的档案砖放到工作台,指着旁边的文件说道:“拿去清污吧。”
“磊哥……这……”
他可以向天发誓,即便周工没病,都不可能有沈磊的一半效率……不,是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换成自己,呵……
拍马难及?莫说马屁股,马腿拍折了都看不到磊哥的尾灯好么。
“如果我是你,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闭嘴干活儿。”
陈晓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回当下,赶紧咽下卡在嗓子眼儿的唾沫,依言取了揭粘完毕的文件,分离出霉变严重的部分放到塑料薄膜上,拿着小刷子与喷壶开始逐页清理。
范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发现在自己手里很难揭开的粘连文件落到沈磊手中,分离速度快得跟翻书一样。
“王科和李局若是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有趣吧。”
第三十章 我们损失了一位国宝级档案修复专家
“明天的安排就这样了,各个科室一定要按照计划完成工作,全力管好自己那一摊。”
“李局,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放心吧,李局。”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
窗外一襟火枫,与会三两绿萝。
环形会议桌左右,宣传教育科、编研科、业务法规科、档案管理科等科室的负责人依次就座,投影墙前面是李局与一位分管宣传报道、信息反馈等工作的副局长。
“还有一件事,就是针对沈磊的处理,他的事大家已经听说了吧,我想征求一下各位的意见。”
“……”
沉默开始发酵,只有王向阳手里的圆珠笔点压笔记本的声音。
李局点名道:“向阳,你是沈磊的直属上级,你先说吧。”
王向阳说道:“打人肯定是沈磊的错,不过就我看到的形势,社会反响还是偏向积极一面的,所以罚是一定要罚的,力度可以稍微弱一点,给个警告吧,差不多了。”
“老王,你为保下属你还真是够拼的。”
斜对面宣传教育科负责人说道:“我怎么听说一切始于你找他谈话,劝他放弃直播那件事呢,像这种不服管教,藐视组织纪律的害群之马,如不予重罚,那不是等于开了个坏头,后来者有样学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