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隽搞不懂:“妈,为什么不让我说?”
“那隽!”那伟也在旁边狂打眼色,意思很明显,让他闭嘴。
这时他才注意到胡海莉和沈琳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很复杂,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叫做“可怜”的情绪,好像他是一个乞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的不对吗?不对吗!”他用力挣脱田玉芳的束缚,一脸激动地道:“妈,哥,难道你们也要跟李晓悦一样背叛我吗?”
田玉芳忍无可忍,手在围裙抹了抹,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回荡。
那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右脸,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老娘。
自从他考上北大,成为左邻右舍口中的天之骄子,老娘别说打他,连骂一句都舍不得,没想到如今在一个外人面前给了他一嘴巴,这让他难以接受,很抓狂。
“那隽,你知道妈为什么打你吗?因为你该打。”那伟叹了口气:“其实也怪我跟你嫂子,想着你的病刚好,不能让你焦虑紧张,就没让晓悦告诉你这几天发生的事。”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那隽只知道向上升涨工作室黄了,好在那伟的官司打赢了,其实后面这件事也是官司结束后才得到消息,这些天他一直呆在家里,由李晓悦陪着进行脱敏治疗。
“沈磊现在是一鸣惊人文物修复工程公司的大股东,不久前才完成了首博的年底项目,前天又接到了国博开春后的大活儿,还有全面接收每一天集团业务的青岚医美的20%股份,另外我被骗的那80万作为原始股占有31%的股份,过几天我跟你嫂子也要去新公司上班了,哦,沈磊以后不住管庄东里了,在南四环那边购入一套200多平的联排别墅作为他和海莉的婚房。”
那伟看着神情木然的弟弟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
他生病的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件比一件离奇,一件比一件令人难以接受,就跟做了场噩梦一样。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直以来,他对人生价值的定义都是以财富为尺,认为获得财富才会幸福,才能挺直腰杆生活,谢美蓝与沈磊离婚从正面证明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个观点。
这些天来,无论沈磊怎么折腾,他都有一种稳坐钓鱼台的优越感,毕竟互联网大厂在这个时代就是财富航母的存在,所谓选择大于努力,沈磊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在赚钱这件事上胜过他,更不要说他刚刚拿到闪付世纪科技大几百万的期权。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家伙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多事,居然真的把爱好做成了事业,原以为哪怕沈磊上了电视节目,没有关系没有后台也只能小打小闹,赚些零用钱,如今打脸了,比田玉芳打他的那巴掌狠多了------在赚钱这件事上,当初他的姿态有多高,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有这些手段,为什么要跟你合伙开营销工作室?”
陈晓说道:“很简单,因为在交给他们更大的责任,更多的资源前,我需要他们走出舒适圈,认清自己的能力和极限。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这个道理不用我多做解释吧?”
这个回答彻底击溃了那隽的精神,他一直在给身边人各种科普,各种说教,但自始至终都是停留在打嘴炮的程度,沈磊的做法才是知行合一。
“怪不得李晓悦会为了你跟我分手,我明白了……收起獠牙的野兽才是最致命的猎手。”
那隽丢下这句话,如游魂一般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田玉芳担心儿子,准备去拦,那伟把人拉住,轻轻摇头。
“唉!”
……
三个小时后,风在门外低吼,油在厨房沸腾。
那隽坐在以前从来不会光顾的街边小店,吃着一年大于365次提醒李晓悦不健康的麻辣烫,桌面与地上丢着七八个空酒瓶。
他的脸很红,酒精扩张血管,也填满了愁肠。
“为什么……”
就在他闷声自问之际,一道身影出现在对面的凳子上,拿起放在角落的一次性纸杯与才打开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满上。
那隽抬起头,光影在眼前汇聚,化作一张对他来讲可称梦靥的人脸。
“你……怎么来了……”
陈晓不回答,只是端起纸杯跟他的纸杯碰了一下,也不管他喝不喝,抬头仰脖,把杯子里的酒水喝干并再次满上。
“我明明比你强,比你更优秀,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你说你比我优秀?”
“中学,我在班里是第一名,后来考入市重点高中,每次考试都在全市前三,上大学,北大学计算机,读研在清华,主攻网络与信息安全,毕业后入职大厂,我卷赢了一个又一个同事,他们叫我那神,老板见了都要让三分,如此拼命的我……到头来居然不如你。”
陈晓举了举手,招呼老板再炸几串里脊肉和蘑菇。
“优秀?不同的价值观对优秀的定义是不同的,曲高和寡,智者孤独,庸人评价的优秀,有什么意义?你卷赢了许多人才,你觉得你在拼命追求幸福,值得肯定与赞赏,但在我看来,你是在作恶。”
“作恶?”
“我举一个例子好了,世界工厂是标准的外向型经济体,原本一家出口企业的工人每天能够生产100个零件,但后来出现许多像你这样的人,为了多拿钱,一天生产150个……200个,甚至300个,零件产量越来越高,然而进口国的市场需求有限,对方为了应对零件厂的产能过剩导致的低价倾销行为,选择提高关税来补贴本土产业,以保障国民利益。”
“说回国内工厂,老板经过养蛊,筛选出一群日产300个零件的优质牛马,达不到这个标准的劣等牛马统统辞退,美其名曰优化员工结构。”
“贪婪的工厂老板想维持利润,只能通过减少员工数量,压榨听话的优质牛马,以低价换量的方式继续在国际贸易中实施恶性竞争,这种对抗进行到最后,谁是赢家?谁又是输家?”
“一天只能生产100个零件和200个零件的工人没了工作,最终饿死了,一天能生产300个零件的工人天天加班,透支生命,却只换来1.5-2倍,甚至更少的工资,哪天维持不住高强度作业便会被无情抛弃,而他们创造的价值,一部分成了工厂老板的利润,一部分成了进口国的关税,补贴了对方的产业工人。”
“换句话说,这些优质牛马以侵害同胞利益的方式哺育了国外同行。勤劳的国人为什么在国外不受欢迎?道理很简单,别人工会用一次次抗争换来的劳工权益与革命成果,正被你们这些推崇卷学的冷血机器破坏。”
“所以那隽,你是不是在作恶?”
那隽听完怔了怔,神情激动地道:“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以达尔文的进化论成了强者践踏弱者尊严,手握屠刀者残害生灵的免死金牌了对么?一句弱肉强食便是对恶行最好的辩护对么?”
陈晓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你那么努力,为的是什么?不外乎积累财富,但财富的本质是什么?你想过吗?”
那隽:“……”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看得见摸得着的纸币?还是能闪瞎狗眼的金银?是专家学者言毕称道的生产资料?是你辛苦劳动创造的价值?都不是,财富的本质是其他人的需求。”
“如果我不需要送礼了,不需要用高档酒水显摆自己了,那么茅台酒就失去了它的金融属性,如果只求三餐温饱,偶尔的小快乐,不再为社会强加于我的幸福标准而努力奋斗,需要透支数十年人生才能获得的大房子便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如果我开始向内寻求心灵的平静与丰盈,不再沉迷花花世界的感官刺激,那么你的奢侈品,你的古董,你的期权,在我眼前与粪土何异?”
“强者卷死了弱者,社会失去该有的包容,连动物都知道在恶劣环境中减少生育,何况是人?人口减少,欲望降低,社会需求便会萎缩,如上所述,那些你曾经以财富定义的东西也会缩水贬值,甚至沦为负资产。”
“所以只要把时间尺度拉长一些,这份报应就算不应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也会应在下一代人身上。世间万物本为一体,所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对弱者的怜悯包容和救赎,实质上是强者存在的基石。”
“现在你还觉得卷赢别人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吗?”
“你还笃定吃苦耐劳就一定配得上好结果吗?”
“还认为奉为圭臬的强者信条是宇宙真理吗?”
那隽:“……”
“许多张嘴科学,闭嘴科学的人,把报应和轮回视为封建迷信,但当你以观察者的视角去看,会发现所谓的史书,满篇都是因果报应,上下5000年文明,逃不开一个又一个轮回。”
“李晓悦为什么不爱你?因为像你这种人,只是一台被市场需求挟裹而生的冰冷机器,没有属于人的温度。”
“哎,你好,你要的炸串。”
这时老板把炸好的里脊肉和蘑菇放到套着塑料袋的不锈钢餐盘里端过来。
“他不需要了,帮我打包吧。”陈晓一面说,一面扫码付账,接过放炸串的塑料袋,推开房门没入冬夜。
……
半小时后,奥迪车在别墅前面的空地停住。
“哇,外面好冷啊。”
陈晓推开房门,走进暖烘烘的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的姑娘听到响声起身,走到他门前帮他把棉拖鞋放到脚下,又接过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我看你晚上吃得很少,打包了一些炸串,看看凉透没?凉了的话放微波炉里热一热。”
胡海莉接过塑料袋试了试:“还温着”。
说完卷起袋口,捏着木签咬了一口里脊肉:“味道可以啊,哪儿买的?”
陈晓在单人沙发坐下:“就姐住的小区对面那家亮亮麻辣烫。”
“那隽去吃麻辣烫了?”
“在喝闷酒。”
“聊得咋样?”
“该说的都说了,能不能听懂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胡海莉点点头,又吃了两口肉,表情微变,停顿几个呼吸后扭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一阵呕吐。
“怎么回事?”陈晓奔过去,一边帮她拍打后背,一边忧心忡忡地问:“炸串的油有问题?”
咳……
咳……
呼哧,呼哧……
胡海莉呕到脸色发白,双手震颤才有所好转,在他的搀扶下走回客厅。
“不是炸串的油问题,应该是……”
“是什么?”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大姨妈了。”
“你的意思是……你有了?”
“明天买盒验孕棒试一下就知道了。”
陈晓很开心,搂着她的腰,手在尚平的腹部摸来摸去:“怪不得你最近食欲不高,这么说来我要当爹了?”
胡海莉按住他的手:“才一个多月,能摸出来什么?”
“我得问问姐孕妇的注意事项。”
陈晓转身去拿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一面在心中唏嘘,别看他说起人间道理头头是道,这当爸爸还是头一遭,多少有些心慌意乱。
“别打,等确定了再打。”
“也对,是我太急躁了。”陈晓放下手机:“看来领结婚证的日子要提前了。”
“……”
胡海莉沉默片刻,抬头看着他道:“晓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到对面的装饰格前,打开那本《百年孤独》,从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是悲剧,如果我们结婚了,那也是悲剧,如果我们白头偕老了,那更是悲剧,因为爱一旦变成日常,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样子,真正的意义只出现在彻底分开之后,你某天忽然想起我,没有怨恨,没有期待,只是安静的思念,感慨,沉默,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属于彼此,不被占有,不被消耗,也不被时间磨损,那才是我们的喜剧,短暂,真实,且永远停在最好的位置,那一刻,我们便有一部分永远活在了时间之外。”
“……”
胡海莉看着手里的纸条沉声不语。
陈晓摇了摇头:“这本是我推荐她读的一本书里的话,没想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她从沙发起来,走到三人沙发坐下,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乌发在奶白色的沙发垫铺开。
“你……”
“什么?”
对上那道带着疑问的目光,她把涌到唇边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姐说你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很神奇,那你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吗?”
陈晓抬起头,视线穿过落地窗,投向遥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