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这个西方美学大行其道的时代,除非是已故名家的水墨画,藏家们更喜欢收藏油画等易被国际艺术市场认可的作品,水墨画的圈子不大,只在本土市场流行,故而价格一直不高,周士辉的水墨画能卖出89万/幅的价格,足以当得起“天价”这样的形容词。
中年警察继续说道:“根据周先生所说,这两幅画里的《烟雨江南》,青莛公司已于昨日交付王先生,而《水墨徽州》因为款识的问题一直没有完工,今天他忽生灵感,顺利收尾,想要与女友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顺便把画由画室带回家里,明日一早交给青莛,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当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仅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并且意识到了后续要面对什么。
89万赔偿金,搞不好还要负担青莛无法履约的违约金,相比之下酒吧的损失可以说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这么多钱,哪怕是黄剑知与吴月江把家底全掏出来都不够赔的。
黄振华一脸激动说道:“警察同志,他们也动手了,他们也有错,这损坏画作的责任为什么要我们一方承当?”
中年警察说道:“黄先生,从酒吧老板与数位目击者提供证词可以确定,当时是苏小姐骂他人渣挑衅在先,之后也是你们先动的手,而周士辉一直在躲避你的攻击,你因饮酒过量,难以保持平衡,撞倒了放画框的餐桌,致使酒瓶爆裂,酒水涌出,毁了这幅价值89万的《水墨徽州》,说白了,周士辉虽有过激发言,却并没有诉诸暴力,在女朋友与苏小姐大打出手,你对他出拳时一直保持克制,所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你们一方。”
苏更生说道:“也就是说,警方会支持周士辉对我们的索赔了?”
“没错,就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看,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积极赔偿,争取谅解,如果你们能够找到新的证据推翻证词,或许可以重新划分责任。”
中年警察瞥了一眼黄剑知夫妇:“当然了,这属于民事赔偿范畴,如果你们拒不配合,派出所也不会把你们怎样,但是对方如果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我们会积极配合律师的工作。”
“……”
“……”
黄剑知和吴月江对望一眼,满脸愁闷。
“唉!”黄振华使劲了两下头皮,一屁股坐在靠墙的联邦椅上,后悔死了,如果当时不喝那么多酒,能够更理智,更冷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苏更生正要过去安慰黄振华,告诉他这钱她会一起还时,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那个毁了她的事业又抄了她后路的王八蛋与韩鹦走进来。
他的状态很好,西装外套连丝褶皱都没有,韩鹦要狼狈得多,袖子撕掉一块,头发乱糟糟的,耳朵下面靠近脖子的地方贴了一片创可贴。
“路警官,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中年警察说道:“你的诉求和派出所的处理结果我已经通知他们了,如果还有问题……”
“我会直接起诉。”
“……”
“好吧。”姓路的警官冲黄剑知夫妻耸耸肩,意思是自己已经尽力了。
陈晓转身要走,吴月江恨声说道:“这都是你的阴谋。”
“阴谋?吴月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撕了那份不合法的合同,你就给我儿子下套,来了这么一出,得到一份有派出所背书,符合法律的债权关系是不是?”
此言一出,黄剑知、苏更生、黄振华三人听得脸色大变,连路警官与旁边一直保持安静的年轻民警也是一愣。
陈晓抚掌说道:“高知是不是都喜欢阴谋论?如果你不这样说,我还真没想到今晚的冲突跟你们夫妻前两天在我家做的事情有这么一层关联,真是又讽刺又有趣。韩鹦,你说是不是?”
韩鹦幸灾乐祸道:“只说这89万的赔偿金,黄振华得还到什么时候?我听说建筑院最近涨了工资,你说他作为部门经理,能加100块,还是150?”
他否认了吴月江的猜测,然而任谁都能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黄振华的债务,大概率是他为了报复黄剑知两口子溺爱女儿的恶行。
他们不是说合同不合法吗?现在合法了,虽然换了一种形式,但本质未变。
一直没说话的年轻民警皱眉道:“周先生,这件事……”
陈晓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反问道:“如果是你,会拿一幅价值89万,且已经签完合同,只等交割的画下套吗?”
“……”
年轻民警不说话了,也是,要说用这么值钱的画作下套?除非周士辉能完美复制那幅《水墨徽州》,历史证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好想想怎么给你儿子还债吧。”
陈晓冲黄剑知夫妻轻蔑一笑,牵着韩鹦的手离开房间。
高校教授的工资确实不低,然而从电视剧里黄振华一直在外面租房,后面同苏更生结婚后被房贷搞得焦头烂额的情节可以看出,黄家其实外强中干,没多少储蓄,89万的赔偿金,算上苏更生,双方掏空家底儿都没可能填满这个窟窿。
另外,正常环境下,艺术家很难复制自己的作品,但是拥有“降维打击”这件神器的陈老师正常吗?他不正常。
二人离开后,姓路的警官与年轻民警小声交流几句,告诉黄振华等人签字后就可以走了,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黄振华没得选,可就在他站起身来,准备在调解书上签名时,黄剑知的手机响了。
老家伙看看号码,告诉儿子先等等,带着妻子走出房间,来到外面马路按下接通键。
“哎,董局,你好。”
“……”
“……”
“……”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说完,黄剑知按下挂机键。
十分简短的对话。
吴月江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董局怎么说?”
“他告诉我一个消息,昨天市局领导刚刚在会议上通报了近期一些不良现象,万寿寺派出所所长裴勇被当众点名批评,全市通报,并给予撤职处分。”
“他只说这个?没说别的?振华的事呢?他不管了?”
黄剑知叹了口气:“还用说别的吗?”
“前年他女儿考研,你可是帮了大忙……如今用到他了,居然做缩头乌龟?”
吴月江气得鼻歪眼斜:“这是背信弃义,过河拆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将计就计
翌日傍晚。
三里河小区。
陈晓站在阳台前面,遥望南飞大雁与夕阳染红的云层,直到那两行不断变化阵型的小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才长舒一口气,将注意力投入脑海,检查这几天的收获。
昨晚在黑玫瑰酒吧发生的事,一部分源于他主动做功,一部分源于“人生无常”这件神器的帮助,但与之前不同,让黄振华背上沉重债务这件事,一口气吃掉他20点幸运值。
而这几天的收获只有14点,所以还亏了,从离开白家时的53减少到47。
当然,他并不沮丧,毕竟目的达到了嘛,89万画作加违约金,总计过百万的债务,够黄家喝好几壶的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喜欢吃绿豆芽。”
“不喜欢吃你自己做去,我这是烧给士辉吃的,至于你,爱吃不吃。”
“是你说今天下厨,我才没有买喜欢的熟食。”
陈晓被身后的争吵声惊醒,看向餐厅的两个人。
又来了。
之前争钥匙归属时也这样,关芝芝和韩鹦谁也搞不定谁,又不肯退出,两个人白天上班,下班就来占座,呆到10点多各回各家,整得他也挺难受的,想睡韩鹦都跟干地下党一样,要偷偷摸摸搞一发。
后来韩鹦弄了个假病历,以怀上他的孩子骗关芝芝放手,谁想没过几天就被关芝芝的闺蜜袁当当识破,于是俩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持久战,反正就是我不好过你也甭想好过。
不过对比上次,这回他倒是蛮心疼关芝芝的,因为确实如黄剑知夫妇登门问罪时她说的那番话,当日关芝芝在永定河引水渠前面站了足有一个小时,搞得打扫卫生的京城大爷在垃圾箱旁边磨磨唧唧好半天,生怕她想不开跳河自杀。
“行了,不是还有辣炒白菜,青椒炒肉跟肘花火腿嘛,不喜欢吃豆芽换一道就是。”陈晓把韩鹦面前的清炒豆芽菜拿到自己面前,把肘花火腿换过去。
她笑了笑,刚要茶里茶气说几句好听的,关芝芝一伸手,把肘花火腿拿走,把炒辣白菜放到她面前。
“过分。”
“菜是我买的,饭是我做的,不服气?明天你做。”
“我做就我做,当我怕你吗?”
“番茄炒蛋,黄瓜炒蛋,大葱炒蛋,韭菜炒蛋,荷包蛋,蛋炒饭,你除了玩命炒蛋,还会什么?”
“士辉,你看她,她欺负我。”
“你们两个只要坐一起就没有不掐架的时候,就不能让我安心吃顿饭吗?”他夹了十几片火腿到韩鹦面前的盘子里。
韩绿茶顺势搂住他的手臂:“还是你疼我。”
关芝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声嘟哝一句“贱人”。
“她骂我。”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陈晓对这两个人很无语。
“你就有。”
关芝芝白了她一眼:“我是想问士辉,黄剑知两口子会不会卖房帮黄振华还债。”
“不可能。”陈晓说道:“黄剑知和吴月江的房子产权归清华大学所有,两口子住可以,想卖掉换钱是不可能的。”
韩鹦皱眉道:“如果他们执意不还呢?”
“我就找两个泼皮,天天上门要债就是,也不用暴力催收,每日盯着他们,走哪儿跟哪儿。”
“也是,清华教授,高级知识分子,别人能厚脸皮,他们不能。”
关芝芝说道:“你这也太恶毒了。”
陈晓冷冷一笑:“他们能做初一,不许我做十五?我又不是什么道德圣人。”
嗡,嗡。
嗡,嗡。
便在这时,客厅传来手机的震动,韩鹦抬头一瞧,发现是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在响,赶紧推开椅子,过去拿起手机返回餐厅。
当陈晓看到来电号码,轻轻地皱了下眉,冲二人做个噤声的手势,按下接通键放到耳边。
“爸。”
[对方说话]
“你听谁说的?”
[对方说话]
“没怀孕。”
[对方说话]
“医生搞错了,复查时又做了一遍B超,上次数据不准确。”
[对方说话]
“别搭理那群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你们实在受不了就搬到县城住,前两天寄回去的十五万不是收到了吗?足够你们买套二居室了。”
[对方说话]
“我最近工作忙,没空回去,就这样吧,挂了。”
陈晓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放到一边。
“刚才说话的是咱爸?”
眼见韩鹦不悦,关芝芝理直气壮地瞪回去,作为差一点就领证的两个人,她当然见过周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喊“爸”在她这儿完全没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