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霍明瑜嘴唇颤抖着,还想再争辩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剩下不甘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阵急促的“嘀嘀”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凝重的氛围。
声音来源于霍明瑜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手提包。
她浑身一颤,立刻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
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霍明瑜深吸一口气,勉强对众人挤出一句:“抱歉……公司有极其紧急的状况……”,
便再也顾不得礼仪,匆匆抓着手机冲向客厅外,并“哐”一声用力拉上了玻璃拉门,似乎想隔绝一切。
通话时间很短,但当霍明瑜放下手机时,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肩膀垮塌下去,倚着栏杆,半天没有动弹。
当她终于重新拉开拉门走回餐厅时,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先前的强势、愤怒、不甘,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无踪,只剩下绝望……
霍明瑜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用干涩的声音对方老爷子说:
“爸……公司……出了大事,我必须……必须立刻回去……对不住……”
话音未落,她已抓着手袋和外衣,魂不守舍地向门口冲去。
“明瑜!”方振邦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
霍明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门廊外。
餐厅里,剩余的几人陷入一片沉默。
方才那场关于阶层、财富、信任与未来的激烈交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强行打断,留下了一地鸡毛和深深的忧虑!
方老爷子眉头紧锁成“川”字,望着门口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无奈和对家庭纷扰的疲惫!
方振邦满脸忧色,坐立不安,既担心妻子公司的状况,又对眼前的僵局感到无力。
方洁霞则紧紧咬着下唇,从对母亲强硬态度的气愤,迅速转化为了对母亲此刻状态的深切担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身旁陈正东的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安定之源!
陈正东轻轻回握住方洁霞微凉的小手,温热悄然传递。
他目光深邃,投向霍明瑜消失的方向。
看来,这位强势、势利的未来岳母公司遇到的麻烦,远非寻常商业纠纷那么简单,其严重程度恐怕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这场本该明确关系的家宴,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中断……
同一时间,港岛中环,郑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将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恍如一幅流动的钻石星河图。
然而,站在窗前的年轻男人郑浩天,对窗外的美景似乎并无多少欣赏之意。
他手中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拉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志得意满的笑意。
郑浩天的豪华办公室内,装潢奢华异常,意大利真皮沙发,非洲紫檀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郑少,事情基本办妥了。”
一名穿着西装、面容精干的心腹手下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汇报道:
“瑜地产那边,已经彻底咬钩了。
所有‘证据’链条完整,我们的‘皮包公司’手续齐全,从表面看,完全是霍明瑜自己贪功冒进,审核不严,落入了商业陷阱。
她重金聘请的周大律师……也已经被我们‘说服’,会在关键时刻保持‘专业’的沉默,甚至提供一些有利于我方的‘专业建议’。”
郑浩天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诱人的痕迹:
“合同的关键条款呢?尤其是那个‘无限连带责任’和‘天文数字’的违约金条款,确定她当时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无从反驳?”
心腹脸上露出一抹狡黠道:
“郑少放心。合同文本是请高手拟定的,表面看起来是一份条件优厚、工期紧迫的大型商业中心承建合同,利润空间很大。
那些致命条款,巧妙地隐藏在厚厚的补充协议和附件里,用的是非常专业的法律术语和交叉引用,非顶级的合约律师仔细推敲几天几夜,很难完全厘清其中的陷阱。
霍明瑜当时急于拿到项目周转资金,又过于信任她那位被我们买通的副手和‘合作方’的诚意,在对方刻意营造的紧迫氛围下,带着她自己的律师团队只做了快速浏览就签了字。
而她自己的律师……嘿。”
郑浩天满意地点点头。
八十年代末的香港,经济飞速发展,商业合同欺诈案并不罕见,尤其是利用信息不对称、法律专业壁垒和人性贪婪设计的陷阱,更是防不胜防。
他郑浩天不过是将其玩到了更阴狠、更针对个人的地步。
“法庭那边呢?”他抿了一口酒。
“已经安排了。开庭时间就在下周。主审法官和几位关键人物,都‘打过招呼’了。
按照合同约定和现有‘证据’,瑜地产败诉几乎是必然的。
初步估算,连本带利加上合同约定的惩罚性赔偿,霍明瑜需要支付的金额,会在两亿五千万港币左右。”心腹报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两亿五千万港币!
在八十年代末,这无疑是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中型企业的天文数字。
郑浩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烈,眼中闪烁着快意和残忍的光芒。
“霍明瑜……哼,一个霍家不怎么受待见的旁支女人,仗着有点能力和姿色,嫁入方家,就真以为自己可以目中无人了?还有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方洁霞……”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想起不久前那场私人慈善晚宴上,方洁霞当众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邀舞,挽着那个叫陈正东的小警察离去的情景。
那一刻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像一根毒刺扎在郑浩天的心里。
他郑浩天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既然方洁霞不识抬举,那就先让她那个眼高于顶的母亲尝尝苦头!
届时,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霍家那边,查清楚了?”郑浩天转过身,又问道。
“查清了。霍明瑜性格强势,早年因家族财产和生意理念问题,与霍家嫡系几位掌权人关系都很紧张,几乎到了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次的事情,霍家不仅不会帮她,恐怕不少人还会落井下石,看她的笑话。
至于方家那边,方振邦是个怕老婆的,但他本人没什么巨额财产,警队的薪水加上一些投资,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方振邦的其他兄弟,跟霍明瑜关系更差,巴不得看她倒霉,绝无可能出手相助。
霍明瑜平时结交的那些所谓‘朋友’,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锦上添花或许可以,雪中送炭?
尤其是两亿多的‘炭’?想都别想。”心腹分析得条理清晰,显然做足了功课。
“瑜地产自身的资金链呢?”郑浩天又最后确认道。
“本来就很紧张,为了这个‘大项目’,霍明瑜几乎把能调动的流动资金和银行信贷都押上去了,还抵押了不少个人和公司资产。
一旦判决下来,她立刻就会破产清算,根本无力支付赔偿金。
到时候,我们安排好的债权人会第一时间申请强制执行,瑜地产的核心资产和那些抵押物……自然会以‘合理’的价格,流入我们指定的关联公司手中。”
心腹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很好。”郑浩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华之地。
灯火映照在他眼中,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只有算计成功的冰冷得意。
紧接着,郑浩天竟随着脑海中响起的无声旋律,轻轻摇摆起身躯,跳起了几步华尔兹,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是他的背景板,霍明瑜母女的痛苦即将成为他胜利的点缀。
在郑浩天眼中,方洁霞终将低头。
郑浩天优雅地转过身,将空酒杯放在吧台上,眼中的快意逐渐沉淀为深沉阴冷的算计。
“至于,那个不知所谓的陈正东……”
郑浩天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道:
“一个靠运气和几分蛮勇爬上来的小警察,也配跟我斗!
等霍明瑜这边尘埃落定,方家自顾不暇,就该让他明白,有些界限,不是靠破几个案子就能跨越的!”
他踱步到办公桌前,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光滑的桌面,仿佛在勾勒一个阴毒计划。
“他不是‘警队之星’吗?不是‘罪恶克星’吗?那就让他从云端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才好。”
郑浩天脑海中闪过几个阴毒的念头……
“英雄?”
郑浩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道:
“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英雄变成狗熊,把干净抹成肮脏。
等他一无所有、身败名裂……最后甚至性命不保,到时候,方洁霞就会知道,谁才是能真正掌控命运、提供庇护的人!”
此刻,得意的郑浩天,似乎已经忘了前次蔡元祺对付陈正东失利的事情了!
……
视线拉回半山区方家老宅。
餐厅里的温馨与美食,早已被霍明瑜离去时的仓皇与绝望冲散,只剩下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手中的烟斗半天没有点燃。
他看着满桌菜肴,重重叹了口气道:“唉……好好的一顿饭……弄成这样!”
方振邦食不知味,眉头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父亲对妻子公司事情的看法,或者打电话给霍明瑜,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触怒老爷子。
方洁霞更是没了胃口,眼睛微微发红,既是之前与母亲争执的气愤委屈,更是对母亲此刻处境的深深担忧。
她虽然不赞同母亲的许多做法,尤其是对陈正东的态度,但那毕竟是她的母亲!
母亲最后离开时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她!
陈正东是最平静的一个,但眼神中也带着思索。
他默默地为方洁霞夹了些她爱吃的菜,低声道:“多少吃一点,别空着肚子担心!”
这顿原本可能决定他和方洁霞关系的家宴,就在这种压抑、匆忙和未尽之言中潦草结束了!
英姐过来收拾碗筷时,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临别前,陈正东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两份设计典雅、封面印有祥云暗纹的请柬。
他双手将其中一份恭敬地递给方老爷子:
“爷爷,这是我和Rebacca新居入住的请柬,时间定在11月XX号,星期六中午。地点在君尚小区。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庭和朋友聚会,希望您到时能赏光!”
老爷子接过请柬,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道:“好,爷爷一定到。乔迁是喜事,是该热闹一下。”
陈正东又将另一份请柬递给方振邦:“方伯父,这是给您的。欢迎您和伯母届时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