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李振棠的心理防线,在持续的心理洞穿、利害剖析、现实背叛的多重打击下,终于彻底崩塌。
他颓然地靠在门口的墙壁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
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李振棠闭上眼,良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赢了!陈警司!”
第316章 晋升
陈正东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的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更为平和:
“不是我赢了,棠叔。
是法律和现实赢了。
好了,你先休息,一个小时候,我们再继续。”
语毕,陈正东暂时先离开。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陈正东再次进入审讯室内。
李振棠也已经先被带进来,正坐在那里闭着双眼。
陈正东神态平静道:
“棠叔,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从你最想说的开始,或者,从你觉得最重要的事情开始。
记住,越全面,越彻底,对你,对你关心的那些人,才越有价值。”
李振棠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仿佛在凝视自己已然落幕的人生。
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了一些道:“给我支烟。”
陈正东示意门外的警员。
随即一支点燃的香烟被送了进来。
李振棠颤抖着手接过,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从……从谁开始呢?”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陈正东,目光茫然。
“就从这次泰国线的牵线人开始吧。”
陈正东引导道,同时再次打开了录音机,并示意记录员准备:
“除了‘金牙标’,还有谁参与接洽?
中间人是谁?
以前和兴盛走货,主要是哪些渠道?
这些渠道,牵涉到哪些方面的‘关照’?”
李振棠夹着烟,沉默地吸了几口,烟雾缓缓吐出。
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再无回头路。
但此刻,李振棠心中那点残存的“义气”和对未来的绝望,已经被陈正东彻底粉碎、重塑。
为了那一点点可能保全家人名誉和安全的渺茫希望,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丝不甘被彻底利用和抛弃的怨念,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李振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开始了叙述,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泰国佬乃猜……不是‘金牙标’直接联系的。
中间有个叫‘阿保罗’的混血掮客,常在澳门和曼谷之间活动。
这个人……跟澳门那边的水房(社团)有关系,但更重要的是,他跟香港某个已经退休的前总警司的侄子,是赌场里的‘朋友’……”
一场漫长而深入的审讯,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陈正东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让李振棠这条已然放弃抵抗的“老狐狸”,一步步走入早已布好的法律与证据之网。
同时,也将那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盘根错节的腐败阴影,缓缓拖向曝光的边缘。
审讯室的灯光,彻夜长明……
凌晨两点四十分,西九龙警署一号审讯室内。
李振棠终于停止了叙述。
他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如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背脊佝偻着,眼中只剩下疲惫与认命。
那份曾经盘踞西九龙地下世界二十年的枭雄气场,早已荡然无存。
陈正东面前的本子上,已经记录了密密麻麻的要点和线索人名、时间、地点、金额、交易方式、保护关系的建立过程……
这些信息如同拼图碎片,在李振棠的叙述中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
一个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以及数名隐藏在警务系统乃至其他政府部门中的“保护伞”。
“今天就到这里。”
陈正东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地说道:
“棠叔,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接下来的程序,我们会依法保障你的权利。你先休息。”
李振棠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陈正东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点点头。
两名警员进入审讯室,将李振棠带往看守监所。
陈正东独自在审讯室坐了足足三分钟。
他闭上眼,脑海中将刚才李振棠交代的所有信息,快速梳理、整合、分析。
强大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让陈正东能够像计算机一样处理这些海量信息,从中提取出最核心、最紧迫、最具价值的部分。
不久,陈正东快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几个值班的文职警员看到他,都立正敬礼,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敬!
是的,陈正东的威望,在西九龙实在是太高了。
别人可以不知道西九龙总区的指挥官是谁,但是,不能不知道X组的指挥官陈正东!
陈正东向大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而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即开始工作。
从保险柜中取出专用的报告纸这种纸张带有警队编号,用于撰写需要呈报高级别领导的正式报告。
陈正东拧开那支黑色钢笔,略作思考后,便开始在报告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虽然,可以用电脑打印,但有时候他更喜欢用钢笔书写,那是一种独特的感觉。
所以,陈正东经常会选择手写报告。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报告分为三个主要部分:
第一部分,简要概述“夜枭行动”的整体情况时间、地点、参与单位、行动成果(击毙、抓获人数,缴获毒品及毒资数量)。
这部分他已经在前期的初步报告中完成大半,现在只需要补充最终确认的数据。
第二部分,详细记录从主要犯罪嫌疑人李振棠(棠叔)处获得的口供要点。
陈正东没有照搬李振棠所有的叙述,而是进行了精炼和归纳,重点突出了几个关键方向:
1.和兴盛集团过去五年的主要犯罪活动脉络(毒品、赌博、高利贷、洗钱等);
2.此次与泰国毒贩乃猜集团交易的详细过程,包括牵线人、中间环节、资金流转路径;
3.李振棠供出的其他仍在活动的江湖人物(涉及三个社团的六名中层头目,负责不同的非法生意);
4.最敏感也最关键的部分李振棠承认的,过去十年间,和兴盛集团与某些“白道人物”建立的“特殊关系”。
关于这部分,陈正东写得极其谨慎。
他列出了具体的职务指向(例如“某前总警司”、“某分区警署的负责毒品调查的督察”、“某政府部门负责牌照审批的主任”)、建立关系的时间、方式(主要通过中间人牵线、在澳门赌场“偶遇”并“结交”)、以及“服务”的内容(提供警方行动信息、对特定场所“网开一面”、加快某些审批流程等)。
但陈正东没有在报告中直接写出这些人的姓名一方面李振棠的口供中部分使用了代号或模糊指称,需要进一步核实;
另一方面,按照香港法律体系和警队内部规定,涉及贪污受贿等罪名,必须由廉政公署(ICAC)独立调查。
第三部分,陈正东提出了下一步工作建议:
1.立即依据李振棠提供的线索,对其他涉案的江湖人物展开抓捕;
2.将涉及“保护伞”的相关口供和线索,单独整理成册,依法移交给廉政公署;
3.建议对李振棠启动“污点证人”保护程序,确保其本人及家人安全,为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做准备。
当陈正东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过去一个多小时,外面的天空还是黑漆漆的。
陈正东简单地洗了把脸,便躺在真皮大转椅上,眯起眼睛休憩一会儿。
他不准备回何文田警察宿舍了,来回浪费时间,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清晨七点,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斑。
陈正东睁开双眼,站立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拿起报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放入专用的文件袋中密封。
现在,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他准备去吃个早饭,到八点钟以后,再把报告给黄炳耀高级警司送去。
陈正东吃过早饭,回到办公室,等到8点钟。
他用内部电话拨通了黄炳耀高级警司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传来黄炳耀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是黄炳耀。”
“黄Sir,我是陈正东。关于‘夜枭行动’的后续报告已经完成,其中涉及重要情况,需要立即向您汇报。”陈正东说道。
“好!你过来!”黄炳耀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正东拿起文件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看到陈正东,都纷纷立正敬礼,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夜枭行动”虽然细节尚未完全公开,但警署内部早已传开X组又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缴获毒品数百公斤,抓获包括和兴盛龙头在内的数十名罪犯。
陈正东一一回礼,脚步沉稳地走向刑事部主管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黄炳耀的声音。
陈正东推门而入。
黄炳耀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着整齐的警司常服,肩章上的皇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罐已经打开的可乐,正冒着丝丝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