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半年前那个血腥的下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是‘罪恶克星’陈正东警司,我相信你,我……我说。”
周振安哑声道,“但你们必须先找到淑芬和杰仔,确保她们安全。否则……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可以。”陈正东毫不犹豫地答应,“我们已经在找了。现在,你先跟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太暴露,不安全。”
说着,陈正东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周振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陈正东的眼睛,最终,他丢掉了木棍,颤抖着握住了陈正东的手。
那手冰凉,满是冷汗。
“刚敖、华标,过来帮忙。”陈正东对着麦克风说。
很快,邱刚敖和朱华标从两侧靠近,但动作很慢,很温和。
他们带来了一件备用的雨衣和一件保暖外套,给周振安披上。
“周先生,我们是西九龙X特别行动组的警员。
现在护送你到安全地点。”邱刚敖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这反而让周振安稍微放松了一些。
一行人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周振安被护在中间,陈正东走在他旁边,不时轻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确认他是否需要休息。
“陈……陈警司,”走了几分钟后,周振安突然开口,声音依然颤抖,“你们找淑芬她们……有线索吗?”
“有。”陈正东点头道,“我们推断她们可能在荃湾福来附近,你妻子的一位远房表姨家。另一队同事正在那边排查。”
周振安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涌出泪水:“是……是表姨婆家……淑芬还记得地址……太好了……她们可能真的在那里……”
“所以你放心,我们会找到她们的。”陈正东肯定地说。
接着,陈正东联系在指挥中心的陈小生:“小生,何督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
下午三点二十分,荃湾福来。
与元朗的山野不同,这里是典型的老旧公共屋街区。
一栋栋二十多层高的十字形或Y形大厦密集排列,外墙灰暗,不少窗户的防盗网已经锈蚀。
楼宇之间是狭窄的巷道,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即使在雨天,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食物腐败的气味。
何尚生、李鹰、陈家驹、林玉辉四人,带着十名便衣队员,分成了四个小组,正在福来及周边三个类似屋的区域内展开排查。
他们的策略很系统:
首先从房屋署调取了这几个屋所有居民(包括租户)的登记资料,筛选出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女性住户(符合“远房表姨”的特征,这是陈正东警司跟说的表姨年龄特征)……
然后,四个小组分别负责一个区域,对筛选出的重点住户进行上门走访。
何尚生带着两名便衣队员,负责福来最老旧的三栋大厦。
他们穿着便服,外面套着深色夹克,看起来像是房屋署的职员或社工。
“记住,”
在上楼前,何尚生再次叮嘱道:
“我们名义上是‘跟进一宗慈善捐款诈骗案’,有嫌疑人可能冒充社工向老人、妇女和儿童行骗。
询问时要自然,重点是了解住户的家庭情况、近期是否有亲戚来借助,特别是带着小孩的女性亲戚。
不要直接提周振安或李淑芬的名字。”
“明白。”两名组员点头。
一个组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伪造的“防诈骗宣传单”和登记表。
三人走进第一栋大厦。
电梯老旧,运行时发出嘎吱的响声。
他们来到十二楼,按照名单敲响了第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警惕地从门缝里看着他们。
“阿婆你好,我们是房屋署社区服务科的。”
何尚生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道,并拿出了所谓的“证件”:
“最近有骗子冒充社工上门,向老人、妇女和孩童骗钱。
我们来做些宣传,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老阿婆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何尚生真诚的脸,这才打开门。
类似的场景在四个区域同时上演。
何尚生不愧是谈判专家和思维缜密的指挥官,他设计的借口合情合理,既能引起住户的配合(担心被骗),又不会打草惊蛇。
在询问时,他巧妙地将问题隐藏在闲聊中,自然地引导对方说出家庭情况和访客信息。
但排查并不顺利。
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小组走访了超过六十户重点住户,并没有发现任何与李淑芬特征相符的访客。
下午四点,雨势稍减,但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四个小组在福来中心的小公园里汇合,交换信息。
“没有发现。”
李鹰摇头,他负责的区域最大,走访了二十多户:
“倒是有几户有亲戚带孩子来短住,但要么是男孩年龄对不上,要么是亲戚关系明确,不是远房表亲,对比了照片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陈家驹那边情况类似:“我这边有两户近期有女性带小孩入住,但都是长期租户,小孩也在附近上学,不是临时躲藏的。”
林玉辉也是没有发现。
何尚生皱着眉,翻看着手里的登记表。
名单上的重点住户已经排查了超过八成,剩下的要么是不在家,要么是住租户信息明显不符。
“难道推断错了?”林玉辉有些沮丧地问。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X组的重要行动,迫切希望能有所贡献。
“不一定。”
何尚生沉思着道:
“我们的排查是基于房屋署的官方登记资料。
但如果李淑芬的那位表姨是非法租住,或者用的是假名登记呢?
又或者,她们根本没住在这些大型屋里,而是在附近更破旧的私人唐楼?”
何尚生抬起头,看向四周。
福来虽然老旧,但毕竟是正规的公共屋,管理相对严格。
而在几条街之外,是一片更混乱的私人旧楼区,那里楼龄超过四十年,没有电梯,租客鱼龙混杂,管理松散,正是藏身的理想地点。
“调整方向。”
何尚生做出决定,道:
“李鹰,你带两个人,继续完成剩余名单的排查。
家驹,你带两个人,去附近的私人旧楼区,找那些楼龄最老、没有电梯、楼道昏暗的唐楼,重点看有没有新搬入的住户,或者白天也窗帘紧闭的单位。
林督察,你跟我一起,我们去附近的小卖部、茶餐厅、街市打听,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陌生女人带着小孩出现。”
“明白!”众人重新振作。
就在这时,何尚生的对讲机响了,是留在指挥中心的陈小生。
“何督察,陈Sir那边已经找到周振安,人安全。
周振安确认,他妻子可能投靠的亲戚住在荃湾福来附近的‘德仁楼’,具体门牌号他不记得,但记得楼很旧,没有电梯,楼道是绿色的。
那位表姨姓‘文’,六十多岁,独居。”
德仁楼!绿色楼道!
何尚生精神一振:“收到!我们立刻重点排查德仁楼!”
他转向其他人,语气之中透着一丝兴奋道:
“目标明确了福来附近的‘德仁楼’,旧唐楼,绿色楼道。
姓文的独居老太太。李鹰、家驹、林督察,我们马上去德仁楼!”
……
傍晚四点,九龙城寨深处。
那间拥挤的出租屋里烟雾弥漫,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速食面的气味。
天养生、天养义和另外五名同伙围坐在草席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陆续回来了,带回的都是坏消息。
阿鬼脸色阴沉道:
“我联系了三个道上的包打听,悬赏开到十万港币,没人能给出周振安的确切下落。
有个老油条说,这几天条子(警察)也在疯狂找人,动静很大,把很多线都掐断了。”
铁牛闷声道:“我那边也一样。城寨里几个消息贩子都说没听说有生面孔拖家带口躲进来。周振安老婆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
唯一的女性成员“蜘蛛”补充道:“我去了几家小旅馆和出租屋中介,用假身份打听,也没发现符合特征的人登记。”
天养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妈的!这王八蛋到底躲到哪里去了?难道已经离开香港了?”
“不会。”
天养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寒:
“他吓破了胆,跑不远。
而且他老婆孩子还在香港,他不会一个人跑。”
“那怎么办?”阿狼问,“警察也在找,我们动作必须比他们快,可现在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城寨永不间断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天养生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前,背对着众人。雨水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水泥窗台上积了一小摊。
几分钟后,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冷光。
“既然我们自己找不到,”天养生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让警察帮我们找。”
众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