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坐在桌子一侧,旁边是做记录的钱雅丽。
对面坐着周振安,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便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何尚生、邱刚敖、朱华标等人,则通过隔壁监控室的单向玻璃观察着审讯过程。
“周先生,放松些。”陈正东的声音平稳,“这里很安全。你的妻子和儿子在隔壁房间休息,有女警员照顾。文婆婆也在,大家都很好。”
周振安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热水,似乎想从中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我们开始吧。”
陈正东翻开一个空白笔记本,但没有马上记录,继续道:
“先从半年前那场1亿美金劫案说起。
五月十二日下午,你驾驶美国银行的押款车,运送相当于一亿美元的新版美钞前往金库,在九龙湾遭遇伏击。
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特别是劫匪的样貌、特征、说话口音、使用的武器,以及……劫案过程中任何不寻常的细节。”
周振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控室外的朱华标都有些急躁地皱起了眉头。
“我……我记不太清了……”
周振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道:“那天……爆炸……枪声……很多人死了……血……我晕过去了……”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回避反应。
但陈正东敏锐地察觉到,周振安的回避中,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没关系,慢慢想。”
陈正东并不着急,“任何一点细节都可以。比如,劫匪大概多少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有没有提到什么名字或者代号?”
周振安再次陷入沉默,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他似乎在内心激烈地挣扎。
监控室里,擅长谈判的何尚生低声对邱刚敖说:“他在犹豫。不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权衡要不要说。”
果然,几分钟后,周振安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但内容极其模糊且缺乏关键信息:
“大概……八九个人……都戴着面罩……看不清脸……穿深色衣服……
开的像是面包车……武器……有手枪,还有……像是冲锋枪……说话……好像有北方口音……其他的……我真的不记得了……”
周振安描述的这些,与警方已经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合伙人”的线索。
陈正东耐心地听着,等周振安说完,才缓缓问道:
“那么,劫案发生后,你有没有接到过什么特别的电话?
或者,有没有人以‘保护你’或者‘给你补偿’为名,接触过你?”
这个问题好似一根针,刺中了周振安最敏感的部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什么都没有!”
反应过激了!
陈正东与钱雅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雅丽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周先生,”
陈正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道:
“那伙悍匪这次回来,目标明确就是要找到你,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想从你口中得到什么极为重要的信息,然后灭口。
他们为什么这么肯定,你身上有重要的信息……”
周振安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低下头,盯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振安的声音低如蚊蚋。
“你知道。”
陈正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道:
“我想你不仅知道,而且是知道在幕后主导一亿美金劫案的黑手是谁,你可能还从他那里得到过什么。
钱?承诺?还是别的?
而正是这个东西,让你现在不敢说出来因为你怕说出来后,不仅那个‘幕后黑手’会完蛋,你自己得到的东西也会失去,甚至可能面临新的法律问题。”
周振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仿佛内心最深的秘密被一眼看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正东知道,自己猜对了。
周振安手上肯定有筹码,而且这个筹码让他既想摆脱危险,又舍不得放弃。
“周先生,”
陈正东见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理解但也无比现实的感觉,道:
“我理解你的顾虑。
人都有私心,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又得到了某种……补偿之后。
但是,请你想想现在的情况。
那伙悍匪已经杀回来了,他们杀了老虎仔,昨晚在油麻地打伤多名警员,手段凶残。
他们找不到你,会不会去找你的妻子儿子?
那个‘幕后黑手’为了自保,会不会也想除掉你,甚至你全家?”
周振安浑身一颤。
“你手里的东西,或许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一世。
只有彻底解决这件事,把悍匪和那个内鬼都揪出来,你和你的家人才能真正安全。”
陈正东看着他,语气透着真诚道:
“跟我们合作,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积极配合,对于你在案件中可能涉及的……非主动性的不当得利等问题,我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争取最有利的处理。”
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承诺,但也留下了余地周振安拿到的好处,恐怕不是“非主动性”那么简单!
周振安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写在脸上。
监控室里,朱华标忍不住低声道:“这白眼狼!陈sir刚刚救了他全家,他还在这里犹豫!”
何尚生摇摇头道:“他怕的不是悍匪,是说了之后,自己也可能进去。而且……他拿到的钱,恐怕不是小数目。”
另外几名X组的警员,也是点点头,觉得何督察分析得非常有道理。
果然,又僵持了十几分钟,无论陈正东如何劝导、分析利害,周振安始终死死咬着牙,不肯吐露关于“幕后黑手”的任何具体信息,只是反复说:“我……我真的不知道……”
晚上八点五十分,审讯暂时中止。
陈正东走出询问室,等在门外的朱华标立刻迎上来,压抑着怒火道:
“陈sir,这混蛋明显知道关键!
他就是不说!
我们救他全家,他就这样?!”
陈正东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走廊尽头安全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对何尚生说:
“通知大家,今晚明面上的守卫减半。
留邱刚敖、朱华标,再安排两个值班警员在七楼。
其他X组的同事,除了有紧急任务的,可以下班回家了。”
“什么?”朱华标愣住了,“陈sir,这太危险了!那伙悍匪……”
“这里是我们的大本营。”
陈正东打断他,语气自信而轻松道:
“几十层楼,几百号警察,还有完善的门禁和监控,哪里不安全?
大家忙了一天一夜,都很累了。
该休息的休息,该回家的回家。
放松点,华标,别太紧绷。”
朱华标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正东眼神中那种不容置疑之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陈正东,这位上司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何尚生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很快,七楼走廊里原本密集的守卫撤走了大半,只剩下邱刚敖和朱华标带着两名军装警员,在安全屋外象征性地巡逻。其他X组的成员,如陈家驹、李鹰、林玉辉等人,接到通知后陆续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晚上九点半,陈正东自己也穿上外套,离开了刑事部大楼。
监控画面显示,他独自一人走向地下车库,开走了那辆显眼的黑色奔驰大G。
引擎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对面大厦八楼的监视点。
阿鬼放下望远镜,迅速拿起加密步话机:
“大哥,目标(陈正东)已驾车离开警署。
X组的大部分成员也在九点左右陆续下班。
目前七楼可见守卫只有四人,两明两暗,警戒明显放松。
完毕。”
九龙城寨的出租屋里,天养生听着通讯器里的汇报,眼神锐利如刀。他
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西九龙警署大楼简图,上面标注着各个出口、楼梯、可能的守卫点和监控盲区。
“警察累了,以为进了‘保险箱’就安全了。”天养义冷笑道,“却不知道,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候。”
阿鬼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谨慎:“大哥,会不会是陷阱?陈正东这个人……感觉不简单。”
天养生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是陷阱,也得跳!
周振安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我们想要拿到钱,想要报仇,就必须要抓住周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