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肖申心中警觉顿生,但语气依然平稳道:
“是有些调整。
香港的治安状况需要更灵活的应对,而事实也证明,打破一些旧框框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成果。
怎么,连伦敦都开始关注香港警队的人事变动了?”
“不只是关注。”路易斯压低了声音,“昨天我在俱乐部偶然听到几位议员和外交部官员的谈话……罗伯特,你得小心。有不少人对你在香港的做法非常不满。”
“不满?”
罗伯特肖申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道:“因为我打击犯罪太卖力?因为我想在香港回归前留下一个像样的治安环境?”
“因为你打破了大英帝国在香港经营多年的平衡。”
路易斯的声音更加严肃道:
“他们认为你在破坏原有的利益网络,快速破格提拔像陈正东这样‘不可控’的本土力量,削弱了我们对警队的掌控。
更关键的是,你现在做的这些改革,在香港回归后很可能会被接手者延续甚至扩大、受益这在某些人看来,等于是在为‘另一边’做嫁衣。”
罗伯特肖申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路易斯继续说道:
“我听到的风声是,他们可能会在下议院发起讨论,以‘不恰当的管理策略’和‘损害英国长远利益’为由,推动提前撤消你的警务处长职务。
理由是……你在香港的这个时刻,不应该进行如此剧烈的变革。”
“那些坐在伦敦俱乐部里抽着雪茄、喝着威士忌的绅士们,”罗伯特肖申的声音冷了下来,道:
“他们知道香港街头每天发生多少起抢劫、多少起凶杀吗?
他们知道一个高效的警察队伍,对这座城市的市民意味着什么吗?”
“罗伯特,我知道你的理想和原则。”
路易斯叹了口气,刀:
“但有些事,不是你可以对抗的。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让你有个准备。
如果他们真的启动程序,你至少还有时间做一些应对或者,在离任前尽量多完成一些你想做的事。”
“……”
接下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但气氛已然不同。
挂断电话后,罗伯特肖申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缓慢得仿佛手机是一件易碎品。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远处港岛的山峦笼罩在雾气中,轮廓模糊不清。
良久,罗伯特.肖申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银质雪茄盒,取出一支古巴雪茄,用专用剪小心地剪开烟头,然后划燃一根长火柴,缓缓转动雪茄使其均匀受热。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窗前弥散开来。
“这些婊子养的……”
罗伯特肖申用苏格兰盖尔语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愤怒,道:
“只知道算计和权谋,从不在乎真正在做事的人。”
他狠狠吸了几口雪茄,让浓郁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烟雾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推动警队改革,破格提拔陈正东,打破原有腐朽的资历至上晋升体系这些举措确实触及了许多人的利益。
那些靠着年资熬上去的高级警官,那些与旧体制捆绑在一起的既得利益者,还有那些希望通过警队内部关系网络维持影响力的政客们……
罗伯特肖申早就预料到会有阻力,但他没想到阻力会来自伦敦,会如此迅速、如此直白。
他想起了陈正东。
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警司,却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和战绩。
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他带领的X特别行动组破获的大案要案,比某些总区十年破获的还要多、还要重大。
更重要的是,陈正东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罕见的特质纯粹的职业精神,对正义的执着,以及对这座城市市民的真切责任感!
“如果连这样的人才都不能得到破格提拔,那这个体制才是真的病了。”罗伯特肖申喃喃自语。
他又想起了昨晚西九龙警署的枪战。
虽然报告写得简洁,但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凶险的一夜。
悍匪敢直接冲击警署,说明他们已走投无路,也说明陈正东确实抓住了他们的要害。
而那个隐藏在警队内部的“合伙人”,那个代号“雷公”的内鬼……罗伯特肖申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警察队伍的纯洁性被玷污,执法者沦为犯罪分子的保护伞。
是的,林家昌副处长收到报告,给肖申处长送了过来。
雪茄燃去了三分之一,罗伯特肖申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既然伦敦那边已经开始动作,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但越是如此,他越要在离任前多做些事。
改革要继续推进,哪怕只能打下基础。
陈正东要支持,哪怕会招来更多非议。
而那个内鬼,必须揪出来,以最严厉的方式处理。
罗伯特肖申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
下午一点三十分,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七楼。
临时通讯监控中心内,各种电子设备指示灯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电话追踪器、高保真录音设备、信号分析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和数据,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陈正东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壁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天养生。
这个昨晚还凶狠如狼的悍匪首领,此刻戴着手铐脚镣,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黄炳耀高级警司兴奋的声音:
“东仔,搞定了!副处长亲自批准了‘斩雷行动’计划,授予你全权指挥!
技术支援小组和设备已经在路上了,由总部通讯部的李主任亲自带过来,绝对可靠!
飞虎队和PTU机动部队各准备了一个小组,随时听你调遣!
抓捕法律手续,律政司那边也开了绿色通道!
你现在需要什么,直接提!”
“明白!谢谢大Sir!”陈正东心中一定。
有了最高层的授权和充足资源,计划的成功率大大增加。
十分钟后,总部通讯部的李主任带着三名技术人员和一些设备抵达。
他们迅速接管了这里的设备,进行了最后调试。
“陈警司,设备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技术专家,说话简洁直接道:
“这台追踪器是目前最先进的型号,理论上可以在通话开始后XX秒内锁定信号来源,误差不超过……
但前提是对方通话时间,至少要达到那个要求。”
陈正东点点头。
他跟李主任聊了几句,并将周振安给的手机号码,报给李主任。
对方让人立即查询这个电话号码来源。
陈正东则是按下对隔壁房间的麦克风道:
“天养生,记住我交代你的话。自然一点,就像你真的抓住了周振安,已经从他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包括这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尽量拖延时间,让我们锁定位置。”
天养生抬起头,透过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见陈正东,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整。
天养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部普通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外壳是当时流行的黑色。
手机已经接入了追踪设备,信号灯规律地闪烁着。
陈正东、邱刚敖、李主任等人站在监控室,戴着耳机准备监听。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设备的低低嗡鸣。
天养生拿起手机,翻开盖子,看向陈正东写在纸板上的那串号码周振安提供的,“雷公”联系他时使用的私人号码。
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电话接通前的三秒钟,在监控室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天养生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将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监听者的心上。
五声,六声,七声……
就在众人以为电话不会被接听时,“咔嗒”一声轻响,接通了。
但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谨慎而警惕。
天养生按照陈正东事先交代的剧本,用压抑着愤怒的沙哑声音开口:“雷公?是你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器处理的、机械而怪异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那声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来自机器而非人类。
“我是天养生。”
天养生咬着牙说,声音中充满了真实的恨意,道:
“半年前,你找我们做那单一亿美元的生意,说好了三七分账。结果呢?
你他妈的黑吃黑!
害死了我三个兄弟!
阿豹、阿虎、阿蛇,他们都死了!
钱呢?一毛钱都没见到!”
监控室里,陈正东专注地听着,同时向李主任做了个手势。
李主任点点头,手指在追踪器的键盘上快速操作着,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电话那头,“雷公”的声音依旧平直:“我不认识你。你打错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