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办公室，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属于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的房间。
罗伯特肖申处长，向来以手腕老练、实干派著称。
在回归过渡期这个微妙时刻，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备受关注。
秘书通报后，两人被请入办公室。
罗伯特肖申的办公室比林家昌的更大，视野极佳，可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他本人正站在窗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西装，气质更像一位资深外交官而非警察。
“林，黄总警司，请坐。”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牛津腔：“听说有重要事情？”
林家昌副处长将报告递给罗伯特肖申，言简意赅道：“处长先生，是关于‘0512’美金劫案的最终报告。
情况……比较特殊，建议您亲自阅处。”
罗伯特肖申眸中闪过疑惑，接过报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神情专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壁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以及罗伯特.肖申处长翻页时发出的纸张摩擦细微声响。
黄炳耀总警司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手心微微出汗。
虽然，他经历过无数大场面，但此刻，等待着这位香港警队最高负责人对一份可能引发剧烈地震的报告做出反应，仍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罗伯特肖申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然后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这份报告，”罗伯特.肖申处长看向林家昌副处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道：“所陈述的事实，有几分把握？”
“核心事实，包括赵志龙的策划、实施、掩盖罪行，以及姚志安、许东恒的参与，证据确凿，可供法庭采用。”
林家昌副处长回答道，“至于报告中提及的……更广泛的网络线索，目前尚属赵志龙单方面供述，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
但供述细节丰富，且有部分与其他情报隐约吻合，真实性……值得高度重视。”
罗伯特肖申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抵在下颌。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扫过林家昌和黄炳耀两人。
接着，罗伯特.肖申处长缓缓说道：
“赵志龙，一个服务三十年的总警司。
如果报告属实，那么他不仅自己堕落，还可能牵扯出一张我们不愿意看到的网。
这张网，可能牵扯到一些已经退休、甚至已经离开香港的人，可能涉及一些……敏感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道：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发生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任何涉及英籍官员、涉及系统性腐败的大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可能影响过渡期的稳定，可能让外界对警队的信任产生动摇。”
虽然，罗伯特.肖申主推警队改革，但是，碰到上面这样的案子，也是感到非常棘手！
黄炳耀总警司忍不住开口道：
“处长，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彻底查清！
如果真有蛀虫，早挖出来比晚挖出来好！
如果放任不管，等未来某天被意外引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罗伯特肖申看了黄炳耀一眼，没有责怪他的插话，反而点了点头：
“黄总警司，你说得对。
就如中国的古语所说‘掩耳盗铃’，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说完，他重新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建议”部分，看了片刻。
“报告建议，由警务处牵头，协调内部调查科和廉政公署联合调查。”
罗伯特肖申沉吟道：“这是一个稳妥的方案。内部调查科查警队纪律，ICAC查贪污贿赂，分工明确，也能互相制衡。”
他看向林家昌副处长，道：“林，你的意见呢？”
林家昌沉声道：
“处长，我同意。
此案已超出西九龙刑事部甚至行动处的管辖范畴，涉及纪律、贪污及可能的外部因素，必须由更高级别、更中立的部门接手。
而且，联合调查可以避免单一部门可能存在的……局限或阻力。”
他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明白其中含义赵志龙供述中提及的某些名字，可能在某个系统内还有影响力。
罗伯特肖申思索片刻，终于做出决定。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玛丽，请通知内部调查科主管XXXX、廉政公署执行处副……一小时后到小会议室。
另外，请蔡元琪高级助理处长、曾向荣助理处长、方振邦助理处长也一同参加。”
“是，处长。”秘书的声音传来。
罗伯特肖申挂断通话，看向黄炳耀道：
“黄警司，感谢你和西九龙刑事部，特别是陈正东警司的出色工作。
你们挖出了一个深埋的毒瘤，尽管这个过程可能很痛苦。
接下来，案件会按程序移交。
你们需要做好交接准备。”
黄炳耀站起身敬了个礼道：“明白，处长。”
“你可以先回去了。”罗伯特肖申道，“具体安排，林副处长会后续与你沟通。”
黄炳耀再次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他听到罗伯特肖申对林家昌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需要开一个更高级别的会议了……”
……
黄炳耀总警司回到西九龙总区警署。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先去了陈正东那里。
陈正东正在整理卷宗，看到黄炳耀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大sir，处长那边怎么说？”陈正东询问道。
“处长看过了。”黄炳耀关上门，言简意赅道：“一个小时后，内部调查科、ICAC，还有几位助理处长开会。案件正式移交。”
陈正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
“之前我跟你说的，把所有相关资料卷宗、证物清单、审讯录像、报告副本全部整理好，准备交接。”
黄炳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道：
“处长和副处长都肯定了我们的工作，但是……东仔，这件事到此为止，X组不能再往下跟了。”
陈正东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复杂性，也明白高层政治的微妙平衡。
但作为一名追查到底的警察，一种本能的遗憾和不甘还是涌上心头。
“我明白。”不过，陈正东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法律和纪律程序，必须遵守。”
黄炳耀转过身，看着陈正东。
他能从这个年轻警司眼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但也看到了更强大的理性和克制。
“别觉得憋屈！”
黄炳耀总警司语气诚恳地说道：
“你挖出了最关键的根部，把主干拽出来了。
剩下的须须蔓蔓，让专门清理的人去处理，这是效率和安全的考量。
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看得出来，处长、副处他们，都觉得这个案子你办得漂亮，不仅抓了悍匪、揪了内鬼，还……捅破了一层很多人假装看不见的窗户纸。这份功劳，上面记着呢。”
陈正东微微挑眉，听出了弦外之音。
黄炳耀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夸张的笑容，道：
“行了，去安排交接吧。对了，明晚我的晋升宴，到时候你和Rebacca必须坐主桌！”
陈正东见老上级念念不忘晋升宴，再次提起，也笑了：“一定到！”
黄炳耀离开后，陈正东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若有所思……
陈正东深吸一口气，将繁杂的思绪压下。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晰道：“何尚生督察、邱刚敖督察、李鹰督察，请来我办公室。技术组陈小生警长也一起来。有任务安排。”
……
第二天上午九点，内部调查科和廉政公署的联合小组准时抵达西九龙总区刑事部。
带队的是内部调查科的高官，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男人，以及廉政公署执行处一位高级别调查主任，约四十岁，举止干练，目光如鹰隼。
交接仪式在X组的会议室进行，气氛正式而凝重。
陈正东代表X组，将整整十二个标准档案箱的资料逐一移交，并附上详细的交接清单。
每一箱都贴有封条，编号，注明内容类别。
“两位，这是本案所有卷宗原件及副本……”
“这是物证清单及保管记录，证物已移送总部证物房，这是移交凭证。”
“这是所有涉案人员审讯录像带及文字笔录，包括周振安、天养生、赵志龙、姚志安、许东恒等。”
“这是技术分析报告，包括通讯记录分析、弹道比对、炸药成分检测等。”
“这是西九龙刑事部的综合报告及附件。”
陈正东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确保对方能清晰记录。
两位内部调查科和ICAC的高级官员，仔细核对着清单，不时提出问题，陈正东一一解答。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两位高级官员在交接文件上签字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