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一定需要在警队内部有直接的影响力,只需要让一线办案人员感受到足够的风险,这些人自然会选择最安全、最合规、最不会犯错的方式工作。
而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做一套完美的表面功夫,然后把烫手山芋扔给更高级别的部门。
油麻地警署可能不是同谋,但他们很可能成了某种无形压力的传导者。
这个案子,必须由X组从头彻查。
陈正东站立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开始书写新的调查框架:
【核心疑点】完美报告+零进展=逻辑断层
【可能解释】1.现场被专业处理;2.调查遇无形阻力;3.油麻地选择程序安全
【X组策略】独立核查一切,重建现场真相
这样做,要花费更多时间,但陈正东知道,有些路必须从头走起。
越是表面完美的案子,底下埋藏的秘密可能越深。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陈正东接起,是林玉辉从码头打来的。
“陈sir,我们在现场浅水区发现了手雷碎片和拉环。
从分布看,至少有两枚手雷被使用。
另外,在集装箱区域发现了军靴鞋印,初步判断不是香港警队所使用的。”
陈正东眼神一凛:“手雷?你确定?”
“确定。碎片是标准军用破片手雷的材质,拉环也是制式的。我已经拍照取证。”林玉辉督察回答道。
陈正东点点头道:“好,继续搜索,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挂断电话,陈正东的心情更加沉重。
手雷、军靴、至少四种枪械、八条人命。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黑帮火并的范畴。
香港的黑帮虽然猖獗,但极少使用军用级装备,更别说手雷这种大杀伤性武器。
这更像是一场小型军事行动。
陈正东重新按下内部通话键道:
“雅丽,通知所有在外行动的X组成员,嫌犯可能持有军用级武器,包括手雷。
要求所有人提高警惕,行动时必须穿防弹衣,遇到可疑情况不要贸然接近,立即呼叫支援。”
“明白!”钱雅丽恭敬回答。
安排完这些,陈正东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九龙半岛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这个繁华的都市表面光鲜,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泡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就在这时,桌上的一部专线电话响了。
陈正东接起电话:“我是西九龙刑事部X组,陈正东。”
“陈警司,我是罗伯特.肖申。”电话那头传来警务处长肖申沉稳但透着压力的声音:“码头的案子,现在进展如何?”
陈正东精神一凛,没想到都到这个点了,处长还亲自打电话过来问询,他立即回答:
“处长,我们正在全力调查。
已经派出所有精锐,悬赏也发出去了,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很快是多久?”
肖申处长直接问:
“陈警司,我不跟你绕弯子。
这个案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今天的立法局会议上,已经有议员公开质疑西九龙的治安状况。
媒体的报道你也看到了,一篇比一篇尖锐。”
陈正东沉默聆听。
“我知道你马上要去支援苏格兰场,这是香港警队的荣誉,也是你个人的重要机会。
另外,你也即将要晋升高级警司。”
肖申处长语气凝重道:
“但正因如此,这个案子你必须破,而且要破得漂亮。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在举行晋升高级警司仪式前,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最好能确定死者身份,锁定嫌疑人。”
三天。
陈正东心中计算着时间线。
今天已经过去一个白天,实际只有两天半。
“处长,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但是,这个任务陈正东必须得接下。
肖申处长的话语传来:
“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记住,这个案子不仅关系到西九龙的声誉,也关系到整个香港警队的形象。
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语毕,对方电话挂断。
陈正东放下听筒,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三天,八条身份不明的人命,现场证据被破坏,油麻地警署的报告深度剖析疑点重重,对手可能持有军用武器……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陈正东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白板上开始书写。
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的线索、疑点、假设,都可视化地列出来,从中寻找关联。
白板很快被填满:
【死者】八人,男,20-35岁,无身份证明,衣着相似,三人携带海洛因。
【武器】黑星手枪、勃朗宁Hi-Power、冲锋枪、.45手枪、手雷(新增)。
【现场】码头废弃,靠近外海,尸体呈半圆形面朝入口,弹壳分布显示对峙。
【时间】四天前深夜23:50-00:20。
【疑点】无纹身、伤口位置整齐、油麻地报告简略、军靴鞋印、手雷使用。
【假设】1.黑帮火并(但火力过强);2.毒品交易黑吃黑;3.有预谋的屠杀;4.跨境犯罪集团内部清洗。
陈正东站在白板前,目光如扫描仪般划过每一个条目。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信息碎片拼凑、重组、推理。
如果是有预谋的屠杀,为什么要选在码头?
因为方便处理尸体?
但尸体留下了。
如果是正常的毒品交易,为什么双方都带这么强的火力?
而且交易为什么选在废弃码头,而不是更隐蔽的地方?
如果是跨境犯罪集团,是哪里的集团?泰国?台湾?内地?……
油麻地警署为什么要刻意简化报告?
他们知道什么?
或者,他们被什么人警告过?
……
夜色下,在中环士丹利街的陆羽茶楼,一间临街的包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包厢门紧闭,厚重的木格窗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坐在主位,手持一只薄胎白瓷杯,细细品着上好龙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心腹高级警司周国威和郑学强。
茶楼是老派人物谈事喜欢来的地方,安静、私密,且不惹眼。
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色茶花。
“陈正东接了这个案子,”
蔡元祺放下茶杯道:“三天,肖申处长给了他三天时间。你们觉得,他能破吗?”
周国威熟练地提起紫砂壶,为蔡元祺续上茶水,轻笑一声道:
“蔡sir,码头八尸案,油麻地查了三天一无所获,现场被破坏,死者身份不明。
陈正东就算有三头六臂,三天也太短了。”
郑学强接口道:“而且我听说,这案子似乎水深得很。陈正东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蔡元祺啜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道:
“年轻人,太顺了不是好事。
破了几桩案子,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次让他栽个跟头,挫挫锐气,对他也是好事如果他还能有以后的话。”
“蔡sir说得对。”
周国威附和道:
“而且陈正东马上就要去苏格兰场,如果这时候留下个破不了的悬案,对他的晋升肯定有影响。
苏格兰场那边,最看重的就是实战成绩。”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蔡sir,我听说,处里已经在筹备陈正东晋升高级警司的仪式了,就在几天之后。如果……到了晋升前一天,陈正东还破不了这个码头八尸案……”
蔡元祺抬起眼皮,看向周国威:“说下去。”
周国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适当的场合,提出陈正东警司在如此重大悬案未破的情况下,此时晋升是否适宜?
毕竟,高级警司是警队高层,不仅要有破案能力,更要有大局观和稳定的表现。
一个连自己辖区内八条人命大案都破不了的指挥官,匆忙晋升,恐怕在警队内部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