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微弱却坚韧地维系了她许久的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悄然散去。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痛苦,不再流泪,也不再回应他绝望的呼唤。
“素素……?”徐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轻轻摇了摇,“素素?你……你醒醒……看看我……看看我啊!!”
没有回应。
“素素!!!”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悲嚎,从听潮亭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徐骁紧紧抱着吴素失去温度的残躯,仰天痛哭,血泪纵横,那哭声中的悲痛、绝望、愤怒与恨意,让闻者无不心胆俱裂!
他失去了,彻底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在他眼前,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
良久,哭声渐歇,化为一种死寂的冰冷。
徐骁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泪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如同九幽寒冰,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在燃烧。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响彻王府,也仿佛要传到那远在江南的仇人耳中。
“林墨……我徐骁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上天入地,穷尽碧落黄泉!必杀你!!!我与你不共戴天!!!”
空气凝重如铁,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死寂的悲痛。
吴素的遗体已被妥善安置,但那份冰冷与残缺,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日夜穿刺着徐骁的心脏。
他枯坐在亭中,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昔日枭雄的霸烈之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沉寂取代,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复仇的幽暗火焰。
李义山拖着病体,再次来到他面前,嘴唇翕动,还想做最后的劝阻。
北凉不能没有王,世子尚未长成,强敌环伺,皇帝虎视眈眈,那魔头更是深不可测……
徐骁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义山,我知你要说什么。北凉王,异姓王……这名头,这基业,重若千钧,我背了大半辈子。”
他抬起赤红未褪的眼眸,看向这位为他耗尽心血、出尽毒计的谋士,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超越主臣的复杂情感,那是将死之人的托付,是男人之间的诀别。
“我是王,不假。但我也是吴素的丈夫。”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泰山。
“她跟我时,我什么都不是,只有一条烂命,一身血债。她为我生儿育女,为我隐姓埋名,为我持剑杀人……到头来,却因为我,落得如此下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制着翻涌的情绪:“这个仇,不报,我徐骁还算个男人吗?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她?”
“王爷……”李义山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他太了解徐骁了,当一个人将毕生基业、生死荣辱都置于“丈夫”二字之后时,任何算计与权衡都已苍白无力。
“放心,”徐骁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北凉王的决断,“我会把徐堰兵留下。有他在,有你在,有这些年我们攒下的底子在,北凉的天,一时半刻塌不下来。
凤年那孩子……以后,就多劳你费心了。告诉他,他爹不是英雄,但至少,得是个敢为自己女人拼命的男人。”
他又看向默默守在亭外的剑九黄等人:“老黄,还有你们……护好王府,护好凤年、渭熊。等我消息。”
剑九黄收起一贯的憨笑,郑重抱拳:“王爷放心,只要俺老黄还有一口气在。”
徐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铺开信纸,提起那支曾批阅过无数军国大事、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狼毫笔,却写下了一封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的信。
不是奏章,不是军令,而是一封给“兄弟”的信。
信中,他放下了北凉王的架子,不再提疆土兵马,只以一个痛失爱妻、走投无路的男人身份,恳求那位高踞龙椅、心思难测的“兄弟”,看在昔日金戈铁马、同生共死的份上,帮他这最后一次。
他愿赌上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只求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信的末尾,他没有署名“臣徐骁”,而是写下“弟,徐骁拜上”。
他知道这很冒险,皇帝刻薄寡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朝廷的力量,需要太安城那个局,需要皇帝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将那个魔头彻底引入死地。
另一手准备,则是那个被他收养、身负西楚气运的亡国公主姜泥。
她与曹青衣关系匪浅。
曹长卿虽与北凉有隙,但对西楚公主忠心耿耿,且此人重诺,心怀故国大义,若能以姜泥为引,或可请动这位强者在关键时刻出手。
曹青衣加上皇宫里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再加上他自己所能纠集的所有力量……纵使那魔头真如王仙芝一般强悍,也未必不能一战!
信使带着这封沉甸甸的信,以最快的速度飞往太安城。
皇宫,御书房。
皇帝展开徐骁的亲笔信,逐字逐句看完,久久不语。
指尖在信纸末尾那个“弟”字上轻轻摩挲,眼神变幻不定。
曾几何时,他们确实亲如兄弟。一起在军营里偷酒喝,一起在马背上笑骂江湖,一起在尸山血海中相互扶持,也一起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彼此依靠。
徐骁助他登上皇位,他许徐骁裂土封王。
那些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岁月,是他坐上这冰冷龙椅后,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怀念的角落。
可人是会变的。
地位变了,身份变了,心思也变了。
他忌惮北凉兵权,猜疑徐骁忠心,暗中布局制衡,甚至默许了针对吴素的“白衣案”……帝王心术,早已将那份兄弟情谊磨蚀得千疮百孔。
如今,徐骁放下了所有骄傲,以最卑微的姿态,用“兄弟”的名义,向他乞求一个复仇的机会。
字里行间,是一个男人痛彻心扉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皇帝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复杂难言的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冷酷。
徐骁既然已心存死志,愿以自身为饵,了结与那魔头的恩怨……这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既能除掉那个无法掌控、极度危险的林墨,又能顺势解决北凉王这个心头大患。
徐骁若死于复仇,北凉势力必遭重创,届时或收编,或分化,总好过如今尾大不掉。
至于徐骁的后代……看在往日情分,也为了安稳北凉军心,保他们一世富贵荣华,倒也无妨。
“拟旨,”皇帝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帝王的清明与算计,对身边的心腹太监低声道。
“密令钦天监、内务府,配合北凉王此次……行动。宫中高手,听其调遣。告诉韩貂寺,关键时刻,他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对那位曹先生……递个话,朕可以给他一个承诺,关于西楚遗脉的。”
如果真到还不行,那就让那位出手。
“是,陛下。”
太安城,林墨暂居的隐秘院落。
这几日,他并未闲着。
一方面,他利用远超时代的知识和制造能力,结合此世珍稀材料,为自己打造了几件极具针对性的“装备”。
偏向功能性与规则层面的辅助物品,旨在极端情况下提升他的攻防、机动与对特定类型攻击的抗性。
他想知道,在不依赖这些外物的情况下,自己的实力究竟在此世能达到何种程度。
也想看看,当动用这些“底牌”时,又能造成怎样的碾压。
另一方面,他花费了些心思在斐南苇身上。
不仅将她的修为从一品金刚境强行拔升到了天象境,耗费了不少能量和稀有药材,更运用特殊的能量灌注与基因层面的微调,重塑了她的体魄。
如今的斐南苇,肌肤依旧吹弹可破,身段愈发玲珑有致,但内在的筋骨血肉强度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兼具佛门大金刚体魄的坚韧与女性特有的柔韧绵长,寻常刀剑难伤,真气抗性极佳。
这样一来,就与自己相当匹配。
第263章 徐凤年身死
林墨的手段太多。
他能做到像普通人眼中的仙人一般。
改变一个普通人的本质。
配合她新获得的天象境修为与林墨传授的实用法门,已然跻身当世顶尖高手之列。
斐南苇对自身的变化感受最为深刻。
力量在体内奔流的感觉,让她脱胎换骨。
看向林墨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归属与触动,更多了一份高山仰止的敬畏与难以言喻的依赖。
她知道外界如何评价他,魔头、疯子、毫无底线……但那又如何?
他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力量,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安全感与存在感。
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决心跟定他了。
林墨能感觉到太安城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皇宫的方向,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若隐若现。
城中多了不少陌生而精悍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反而有些期待。
“正好,试试手。”他自语道,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约定的那一天,终于到来。
地点并非在皇宫大内,而是在太安城外一处皇家围场,地势开阔,便于围杀,也远离民居,减少波及。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林墨牵着斐南苇的手,如同踏青般悠然步入场中。
斐南苇一身劲装,钩勒出完美的曲线,神色平静,默默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之处。
四周,人影幢幢。
皇宫那位面白无须、气息如深渊般晦涩的老太监韩貂寺,悄然出现在皇帝华盖之下,目光如毒蛇般锁定林墨。
一袭青衫的曹长卿,不知何时也已到场,立于不远处的一座矮丘上,面容肃穆,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他怀中抱着的古琴未曾放下,气机却已与天地相连。
此外,还有数名服饰各异、但气息皆在天象境以上的神秘高手,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最后,是徐骁。
他独自一人,从另一侧缓缓走来。
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素黑常服,手中提着一把看似普通、却隐隐有血光流转的北凉战刀。
他看起来比往日苍老了许多,鬓角霜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将一切情绪都压缩到极致、只余毁灭火焰的平静。
他的目光先是从斐南苇身上扫过,在林墨与她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与……一丝扭曲的快意。
原来,你也有在乎的人。
然后,他死死盯住林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恨意:
“林墨……你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天?没想到你这种冷血无情的畜生,竟然也会有心,也会有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