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太太。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光头,头皮青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五官轮廓深,颧骨和眉骨的线条像刀切出来的,但眼睛一弯,整张脸的冷峻感就化了一半。法袍是明黄色的,料子在光线下有暗纹流动不是印上去的花纹,是魔法纹路在布料纤维里缓缓游走,像活的。腰间束了一条深棕色的宽腰带,上面挂了三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左手腕上一串念珠,珠子不是木头的,是一种深灰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偶尔闪过一线金光。脚上踩的布鞋看着普通,但鞋底离地面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不是悬浮,是某种永固的轻身法术。
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威压外放,但林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院子里所有人加在一起,古一想动手的话,胜负不好说。
“看够了?”古一开口,语气像在跟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
林夜嘴角一翘,没半点不好意思:“建筑看完了,总得看看主人。”
古一没接这个话茬,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老爹,又扫过瞬,最后落在超人那边。她朝超人微微点头刚才王已经把人领到偏院的会客室了,但超人感知到广场这边的空间波动,又带着吉尔伽美什和蒂娜折了回来。此刻超人站在石柱旁边,吉尔伽美什抱着蒂娜坐在石凳上,蒂娜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都到齐了。”古一说,“跟我来吧。”
她转身朝偏院走去。
第88章 永恒族和神现的真相(下)
偏院的会客室比正殿广场小得多,也更像人待的地方。四壁是白墙,没有符文,没有魔法阵,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一排小陶罐,罐里种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银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青草味。屋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格,棋子散乱地堆在角落,看样子不久前有人在这里下过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不是广场上那种粗陶碗,是正儿八经的瓷器,白底青花,釉面温润。茶已经泡好了,壶嘴冒着白气。
王站在门口,等所有人都进了屋,对古一点了个头,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屋外的声音彻底隔绝不是物理隔音,是整间屋子被一层极薄的静音结界裹住了。
“坐。”古一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来,抬手示意众人随意。
林夜选了古一对面的位置坐下,背靠墙,视线能扫到屋里所有人。老爹坐在他左手边,已经把古籍和毛笔掏出来摆了一桌子。瞬坐在老爹旁边,圣衣的锁链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超人没坐,靠在窗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红色披风垂下来刚好挡住半扇窗户。吉尔伽美什把蒂娜轻轻放在靠墙的一张软榻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椅子被他那个体型一坐,看着像小孩的玩具。
古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目光最后定在吉尔伽美什身上。她的视线在蒂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永魔症。”她说的不是问句。
吉尔伽美什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古一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我能治。”
三个字,干净利落。
吉尔伽美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活了七千年,听过无数次“也许”“试试”“有可能”,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我能治”。不是商量,不是推测,是陈述。
“但是。”古一顿了一下,“治标还是治本,取决于你们愿不愿意面对真相。”
“什么真相?”
古一没有直接回答。她双手悬在蒂娜头顶上方,十指张开,指尖同时亮起柔和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像液态的金子,从指尖慢慢渗进蒂娜的额头,在她皮肤下形成流动的光纹。光纹沿着神经脉络往下走,穿过颈部、肩膀、手臂,一直延伸到指尖,把蒂娜全身的经脉都点亮了。
“我只是帮她打开被封印的记忆。”古一闭着眼睛,声音平静,“永魔症的病因不止灵魂,更重要的是记忆。你们永恒族的记忆被反复抹除过太多次,旧的没清干净,新的又压上去,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蒂娜的意识承受不住。她不是疯了她是在被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撕扯。”
吉尔伽美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蒂娜的手。
“真正的疗愈,只能靠她自己。我帮她打通记忆的断层,让她一次性看到全部真相。看完之后,她可以选择继续逃避,也可以选择面对。选择面对,永魔症就不会再发作。”
“如果她选择逃避呢?”
古一睁开眼睛,看了吉尔伽美什一眼。
“那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永魔症也不会再发作因为我会把那些记忆重新封死。但代价是,你们整个永恒族也许都会再一次进入后悔。”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古一闭上眼,指尖的金光骤然增强。
蒂娜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
她在意识深处看到了一切。
天神组降临。巨大的身躯遮蔽宇宙星空,六只眼睛冷漠地俯瞰大地。他们的手插进地壳,宇宙能量被注入星球核心,像给一颗蛋注射营养液。然后永恒族从合成茧里爬出来,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你们的使命是保护智慧生命。”
然后是杀戮。无休止的杀戮。
变异族死了。他们被召回。记忆被抹干净。再被派出去。再被召回。再被抹干净。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样的流程,像一台反复重启的电脑,重启键永远握在天神组手里。
直到这一次因为神现的种子需要足够数量的智慧生命作为能量基础,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停留了太久。时间太长,记忆抹除出了故障。旧的记忆没被完全擦掉,在新的循环里翻涌上来,把她的意识撕成两半。这故障持续了近千年,每一次发作都是一次地狱。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神现的星球。
地球是孵化器。智慧生命活动就是养分。当天神的种子破壳而出,地球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将化为宇宙尘埃。永恒族作为天神组的仆人,会被回收、格式化、投入下一个孵化场。
他们不是守护者。他们是养殖场的工人。养肥了牲口之后,继续去养下一批牲口。
蒂娜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尖叫,更像野兽被刺穿要害时的哀鸣。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来,打湿了软榻上的垫子。
吉尔伽美什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怕她从软榻上滚下去。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古一收回双手,指尖的金光缓缓消散。她从蒂娜额头捻出一粒金色的光珠,递到吉尔伽美什面前。
“这是她看到的全部。你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吉尔伽美什接过去,按进眉心。
十秒钟后。
他没吼,也没哭。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突然风化的石像。七千年的信仰,七千年的等待,到头来全是假的。天神组不会回来接他们,不会治愈蒂娜,不会给他们任何答案。他们只是工具,一次又一次被消除记忆,一次又一次被投入战场。而蒂娜被这个病折磨了近千年,根源就在这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夜没急着说话。这时候说什么“节哀”或者“振作”都是废话,人家活了七千年,什么大道理没听过。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茶,搁在吉尔伽美什手边的桌子上。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放的,没有半点刻意安慰的味道。然后他退回去坐下。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了眼那碗茶。茶汤还在冒着热气。
“没有办法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古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台上的植物,银边叶子轻轻摇晃。老爹把手里的毛笔搁下了,厚底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吉尔伽美什。
“我可以拖住一部分天神组。”古一终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他们从不单独行动。每一次神现,降临的都是审判团最核心的成员拥有天父级的力量。”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
林夜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语气平平淡淡的,跟他说“茶凉了”差不多。古一身上的死气比上次见面又浓了一层,灵视下几乎看不清她的本体了。他知道原因不是病,不是伤,是这个女人不想干了。地球至尊法师这位子坐了几百年,力量到了瓶颈,再待下去也没突破的可能,她想借死亡脱身,去永恒那边寻求更高的境界。
吉尔伽美什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绝望,是那种把绝望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的冷。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硬币,在指节间来回翻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
“天神组确实很强。”他把硬币往空中一弹,接住,“但强不代表没有破绽。”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战前动员的热血,也没有胜券在握的狂妄。就像在讨论一个数学题,已知条件摆出来,推导下一步。
“每一个天神都至少有天父级的力量,顶尖的甚至能达到单体宇宙级。正面硬碰硬,现在的胜算是零。”他扫了在场的众人一眼,最后看着吉尔伽美什,“但天神的降临需要条件神现需要足够数量的智慧生命作为能量基础。他们不是随时都能来的。我们有时间窗口。”
林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波澜不惊,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天神组的战力数据他心里有数强大一些的直接就是单体宇宙级,虽然大多数出现的只是天父级,但那也是抬手灭星的存在。再强的对手,只要有规则,就有漏洞。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赢,而在于怎么把胜率从零推到哪怕百分之一。
筹码他手里有。超人、圣主、灰太狼的舰队、永恒族的老兵这些牌单独打出去没用,但组合好了就是另一回事。而且他还有时间发育,等到真正神现的那一天,他一定能达到对付天神组军团的层次。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永恒族拉到自己这边来。吉尔伽美什和蒂娜是突破口他们俩在永恒族里人缘最好,吉尔伽美什的战力又是顶尖的,只要他们点头,剩下的人就好办。但不能操之过急,人家刚知道七千年的信仰全是骗局,这时候上去谈合作,吃相太难看。
“你能做什么?”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目光很沉。
“我能帮你把剩下的永恒族召集起来。”林夜把硬币扣在掌心里,语气很直接,“你们活了几千年,熟悉地球的每一寸土地,知道怎么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神现是所有人的事不是你们永恒族一家的麻烦,也不是我林夜一个人的麻烦。但如果我们各自为战,大家一起死。”
他没说“我帮你们”,说的是“我们合作”。措辞的差别很小,但意思完全不同。
吉尔伽美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没有承诺,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誓,就是点了一下头。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实在。
古一看了林夜一眼。
那个眼神很深,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一条时间线上的某个画面。她在时间线上看过无数种未来,却从来没能锁定这个男人的轨迹。他像一个突然闯入棋局的变数,每一步都在打破既定的因果。在某些未来里他拯救了地球,在另一些未来里他成了比天神组更可怕的毁灭者。但有一个共同点不管哪一种未来,他都活得好好的。
“未来充满变数。”古一说,收回目光,“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这话没有任何人能给出承诺,但吉尔伽美什听懂了话外之意。他重新直起了腰。
蒂娜在他身后的软榻上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狂乱和迷茫的交替,而是一种经历过绝望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摸上吉尔伽美什的下巴。胡茬扎手,动作却很轻。
“我都想起来了。”
“嗯。”
“我们一起去找其他人。”蒂娜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结局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吉尔伽美什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好。”
林夜端起茶碗,眼睛盯着茶汤,没看他们。这种时候盯着人家看,太没眼力见了。
几分钟后,吉尔伽美什把蒂娜扶稳。她走到超人面前,仰头看着他。她身高只到超人胸口,但眼神很稳,没有刚才发病时的狂乱,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弱,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一个人。
“谢谢。”她说。就两个字,没加任何修饰。
超人点了下头。也没说话。
蒂娜转过身,和吉尔伽美什一起升空。两人飞得不快,吉尔伽美什始终飞在她外侧半个身位,随时能挡在她前面。两道身影穿过偏院的天井,划过雪山棱线,消失在西边的晨光里。
林夜目送他们消失,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吉尔伽美什的防御力他通过圣主与超人联系的视角见识到了硬扛宇宙能量连皮都没破,这种级别的坦度放在整个地球也是顶尖的那一档。
蒂娜的实力也很不错,如果可以利用能力制造远程火力输出,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战力。
当然真正的价值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打,是他们能召集剩下的永恒族。那批人分散在全球各地,每一个人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手,整合起来就是一支不需要训练、不需要磨合的现成战力。
林夜思考完毕,转过身面对古一,他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收了一点,换上正经神色。
“古一法师,这次来卡玛泰姬,主要是我这边有几件事想跟您聊。”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件,老爹陈大法师,他对卡玛泰姬的空间魔法体系有兴趣,根据上一次的邀请,想跟您交流学习一段时间的魔法。”
他偏头看了老爹一眼。老头又翻开一本这段时间因为正气与黑气的干预,种种巧合,得到的漫威世界远古魔法书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耳朵竖得老高。
“第二件,”林夜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跟古一直接对上,“我和瞬想借卡玛泰姬的资源,去多元宇宙历练。不是走马观花那种,是真刀真枪的实战。地球上能打的副本有限,多元宇宙才是真正的战场。我想看看其他维度的战斗是怎么打的,也想看看不同宇宙里那些顶尖强者的路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这要求听着像是请求,但他知道古一不会白给至尊法师不做亏本买卖。交换条件他已经想好了几套方案,就等着看古一开什么价。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身旁的瞬让到前面来。
“瞬也有一件事想请教法师。”
瞬往前走了一步。仙女座圣衣的锁链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站定之后对古一微微点头。不是行礼刚才进门时已经行过了是表示接下来要说的话发自内心,所以姿态要端正。
“古一法师。”瞬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第七感巅峰小宇宙的共振,“我修炼的小宇宙体系源于希腊圣域,核心是以心和意志驱动力量。现在我卡在第七感巅峰,第八感的门槛就在眼前,但我跨不过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粉色光晕那是他压缩到极致的小宇宙,纯粹而不刺眼。
“第八感是生死的界限。传说中沙加前辈在死亡边缘才触碰到这一层。我试过冥想、战斗、极限压迫,都没用。不是力量不够,是我对生死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
瞬收回掌心的小宇宙,目光直视古一。
“请教法师以您的视角,我的路该怎么走?”
古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瞬,那种目光不像打量,更像是一个老师在看一道有趣的题目不是看题的难度,是看题的结构。她又看了一眼林夜,心里明白,这次来卡玛泰姬,这三件事才是真正的核心。
她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你的力量体系,我确实不了解。”古一把茶碗放下,语气不急不缓,“但力量的本质是相通的。你的小宇宙跟希腊神明的力量同源,核心是‘心’情绪、意志、信念,这些都是你力量的燃料。这个体系的优点是上限极高,心有多强力量就有多强。缺点也很明显一旦心乱了,力量也会变弱。”
瞬没有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第八感是生死的界限。”古一继续说,“所以你首先需要知道的是生死可以互相转化,生与死并非完全相反,你需要对生死的概念有全新的都属于自己的想法。”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极简的圆形。
“你修炼的核心是‘心’,那突破第八感的关键也一定在‘心’上。不是力量堆够了就能冲破,是你对生死的认知要变。你现在把死亡当成对岸,所以你拼了命想架一座桥。但如果你发现死亡根本不是对岸呢?”
瞬的眼神动了一下。
古一收了指尖的金光:“我没法给你具体的突破方法。你的路跟我的路不一样,跟任何法师的路都不一样。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去看看多元宇宙。在一个宇宙里死亡是终结,在另一个宇宙里死亡可能只是一个逗号。当你亲眼看到生命的形态可以完全不同,你心里那道关于生死的墙,也许自己就重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