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之家。科尔牧师跪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他当了二十年牧师,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神迹。
“这到底是什么?”杰西卡站在教堂门口,看着穹顶上流动的金色纹路。
“光明教廷的教堂。”
“我不是问这个。”杰西卡转过头,看着德斯黎,“我是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德斯黎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主神的眷者。”
没有人再追问。
物资开始往教堂里搬。没有人指挥。老本把东西分成四堆食物、水、药品、建材。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单手拎起一箱矿泉水,搬到教堂东侧。搬完一箱,又搬一箱。便利店老板把自己的货架拆了扛过来,在西侧搭了个临时分发点。
“绷带放哪?”有人问。
“矮墙里面。”老本头也没抬。
扎马尾的小女孩抱着三瓶矿泉水穿过整个教堂,递给正在垒面粉袋的厨子。厨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剩下的两瓶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小小怪拿着本子在教堂里来回跑,头盔上的表情在数字模式和专注模式之间不断切换。“矿泉水还剩八十七箱,罐头够吃两天,绷带十一卷,打火机四十七个……”他挨个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
大大怪站在教堂门口,红色的反弹披风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看着街区深处的黑暗,手里的激光剑剑柄握得很松。随时可以亮剑。
弗兰克在修理厂对面的屋顶上趴着。枪口对准东侧的街道。
教堂穹顶下,一千一百多个人正在把这堆从废墟里抢出来的物资,变成一个能住人的家。老本带着七个前警察在教堂门口堆沙袋,从修理厂搬来的沙袋码了三层,中间留出三个射击孔。厨子在教堂后侧用砖头和铁皮搭灶台,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用单手给他递砖。理发店老板把剃刀放在建材堆旁边,说“这个能割绳子,也能防身”。
老本把空酒瓶全部翻了出来。伏特加、威士忌、朗姆酒这些都是从便利店里搜出来的。酒倒进瓶子里,瓶口塞上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打火机。”老本说。
小小怪递过来一个。老本试了一下布条,点着了,又迅速掐灭。
“别在室内试。”
一共做了四十九个燃烧瓶,码在教堂门口沙袋后面。警长比利拿起一个掂了掂:“你扔手榴弹的成绩是多少?”
“三十五米。”老本说。
“那你够扔到街对面。”
老本又做了十二个。六十一个燃烧瓶,三个射击孔,三十多个有军事背景的平民退伍军人、前警察、甚至还有几个前黑帮枪手。他们自动分成了三组,每组负责一个射击孔。
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被分到中间那个射击孔。他是前海军陆战队士兵,弗兰克给了他一把手枪。他把枪放在沙袋上,枪口朝外。
凌晨四点整。
月亮被乌云彻底遮住,夜色浓得像墨。
教堂穹顶上的金色纹路开始自己发光。塔心的光球亮了起来,把整个教堂内部照得温暖而明亮。那层次声波无声地向外扩散,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东侧街道上开始出现异动。
不是零散的几只。是成建制的。它们从地狱厨房深处涌出来,沿着第四十二街、第四十三街、第四十四街同时向这个方向汇聚。第一批冲进次声波范围的低级变异体,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脚步顿住,身体开始发抖,然后转身往回跑。有的跑了几步又停下,在边界线上来回徘徊,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
但有一些没有退。
它们的移动方式和那些转身逃跑的完全不一样。压低重心,利用废弃车辆作掩护,交替前进。它们的脚步在踏入次声波范围时也顿了一下但它们硬生生压制住了本能,继续往前走。领头的那几个手里握着金属物件水管、铁链、棒球棍。
还有三个,各拿着一把手枪。
“它们在进化。”弗兰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低沉而冷静,“进来的都是硬茬,它们能压制本能。”
马特的雷达感知同时发出警报。“东侧主街,数量超过两百,还在增加。它们直接冲进来了”
他停顿了一秒。
“很多手里有枪。”
老本凑到射击孔前往外看。街道上,变异体的队列在黑暗中铺开。最前面几排全部压低重心,利用每一处掩体交替前进。领头的几个手里握着枪手枪、霰弹枪,还有一把猎枪。
“它们在学习战争。”老本的声音很沉。
街道上的变异体已经超过三百个。侧面绕过来的还有至少八十个。教堂里一千两百多个人,能拿得动武器的不到两百。弹药不够。燃烧瓶只有六十一个。
差距大到不需要计算。
比利拿起一个燃烧瓶,走到中间那个射击孔后面。“别慌。一组打正面,二组优先打拿枪的,三组堵侧面。”
没有人说话。但站在射击孔后面的人,全部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把备用手枪架在沙袋上。理发店老板把剃刀插在腰带上,手里换成了一根从建材堆里捡来的钢筋。厨子把烧开的油锅端到教堂门口。一个大学生空着手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砖头。
扎马尾的小女孩蹲在医疗区,把绷带按尺寸分好。理发店老板的女儿把消毒棉一片一片叠整齐。那个前护士靠着面粉袋坐着,腿上放着最后两卷绷带。她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她的战场在医疗区。
大大怪走到教堂侧面的巷口,反弹披风在身后展开。左手火焰枪,右手激光剑。小小怪站在他旁边,左手冰冻枪,右手放大缩小枪,腰间别着最后三次使用机会的保护罩护身符。头盔上的表情是一个红色的怒字。
街道上,变异体开始奔跑。
第一排。二十个。压低重心,全速冲刺。它们冲过次声波边界时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开火!”比利的声音炸开。
三个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弗兰克的步枪从屋顶上点射。手枪、霰弹枪、步枪教堂门口一瞬间变成了阵地。第一排变异体倒下了大半,剩下的继续冲。
一个变异体冲到沙袋前十米处,举起手枪。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比他快了半秒。子弹穿过变异体的眉心。变异体倒下去,手枪脱手。
旁边的十七岁男孩从沙袋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倒下的变异体,然后把手里压满的弹匣递过去。“给。”
中年男人接过弹匣,装上。“蹲低点。”
男孩缩回沙袋后面。
第二排。三十个。手里有武器。拿霰弹枪的那个抬枪就轰,铁砂打在教堂墙壁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拿手枪的两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沙袋上,沙土飞溅。
弗兰克的子弹穿过拿霰弹枪的变异体的脑袋。它倒下去,霰弹枪脱手。后面的变异体捡起枪,继续开火。
理发店老板从射击孔探出半个身子,把手里的钢筋抡圆了砸在一个翻过沙袋的变异体脑袋上。变异体倒下去。他喘了口气,把钢筋抽回来,钢筋头上沾着黑色的血。“来一个砸一个。”他的声音在抖,但手没松。
燃烧瓶出手。
比利扔出了第一个。燃烧瓶在变异体群中炸开,火焰溅射,点燃了五六个变异体。它们烧成火球还在往前跑,跑了几步倒下去,不动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街道上烧成一片火海。
但变异体根本悍不畏死,还在源源不断地冲锋。
第三排。五十个。不止正面侧面的那批上来了,从修理厂后侧的巷子里涌出,向教堂侧面逼近。领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抬枪对准教堂侧面的窗户。
大大怪动了。
整个人截在侧面巷口。火焰枪的火柱覆盖了第一批冲出来的变异体。拿猎枪的那个在火柱里烧成火球,猎枪在它手里炸膛。冰冻枪的蓝色光束冻住了第二批。激光剑横斩,挥出的剑锋把漏过来的四个变异体连同它们手里的棒球棍一起切成两截。反弹披风甩开,侧面射来的子弹全部反弹回去。
小小怪头盔上的怒字跳动着。一个变异体从大大怪侧面扑上来,小小怪举起冰冻枪,蓝色光束把它冻成冰雕。
但变异体太多了。正面的、侧面的、从屋顶上翻过来的数量已经超过五百。而且还在增加。
教堂门口,沙袋后面的弹药快打完了。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打空了第三个弹匣,旁边的男孩蹲在地上给他压子弹,手指被弹匣边缘割破了,血滴在子弹上。他没停。
“你的手。”中年男人说。
“没事。”男孩把压满的弹匣递过去。
老本把最后十个燃烧瓶搬到沙袋后面。比利接过来,看了一眼街道上还在涌过来的变异体,声音沙哑:“我们准备的还不够。”
“我知道。”
弗兰克在屋顶上打空了步枪,拔出手枪继续打。他摸向腰间的手雷,还剩两颗。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我要扔手雷了。”
他手指扣住手雷的保险环,准备拉开。
就在这一刻。
教堂穹顶上的金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收敛的、温和的光。是迸发。从塔心到穹顶边缘,从墙壁到地面,整座教堂的每一道纹路在同一时刻亮到极致。光从教堂里涌出去,漫过空地,漫过街道,漫过巷口,漫过屋顶,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德斯黎站在塔心正下方,右手松开权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差不多了。该让他们看看,神到底是什么样子。】
圣光从穹顶倾泻而下。
整片光幕如水银泻地,没有死角,没有间隙。光落在教堂前的空地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巷口里,落在屋顶上。
扎马尾的小女孩抬起头。光落在她脸上,不刺眼,暖的,像冬日清晨第一缕穿过窗帘的阳光。她手上搬矿泉水瓶磨出的红印,在光里悄然淡去。
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光从指缝间渗过,手背上那道翻墙时留下的伤口正在温柔地合拢。
前护士靠着面粉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做了十二年手术、值了十二年夜班的手,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裂口。光从她手指上漫过去,裂口合上了。
小小怪站在大大怪旁边,头盔上的表情从乱码变成了眯着眼睛的笑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将军,暖洋洋哒。”
大大怪站在教堂门口,反弹披风垂在身后,火焰枪和激光剑都已收起。光落在他肩膀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灰心星球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时代。
弗兰克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让光从头到脚漫过去。战术背心上全是变异体的黑血,指缝里全是硝烟味。光从他指缝间漫过。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教堂。
街道上。
变异体在光里溶解。
光落在它们身上,如同浓硫酸泼上皮肤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从内部开始灼烧。皮肤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涌出金色的光。肌肉一层层剥落,剥落的瞬间便化为光粒。骨骼从关节处断开,从骨缝处裂开,每一片碎骨在离开身体的刹那都变成金色光粒,向上飘散。
五百多个变异体。正面冲锋的,侧面绕过来的,屋顶上翻下来的,拿枪的,空手的。光落下来的时候它们甚至来不及叫嘴刚张开,喉咙已经溶解了。
三秒。
从穹顶上的光涌出,到最后一个变异体化为光粒,只用了三秒。
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只有满天金色光粒,从地面向夜空升去,像倒着下的雪。
比利手里还握着燃烧瓶。布条上的火苗跳了一下,熄灭。
“我的上帝。”他身后有人低声说。
没有人接话。
一千两百多个人站在教堂里、教堂门口、空地上。所有人身上都落着光。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杰西卡站在教堂侧面。光落在她右手上,那道被变异体爪子划出的伤口正在愈合,皮肤边缘一点一点合拢。她抬起头,看着街道上还在向上飘飞的光粒,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卢克从教堂侧面的缺口处站起来。胸口上变异体抓出的白印在光里淡去。他抬起头看着穹顶,穹顶上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他没有眯眼。
全球直播的画面里。
时代广场的巨幕上,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教堂门口,穹顶上的光从他身后涌出,漫过整条街道。变异体在光里成片溶解,化为金色光粒向上飘散。
千余个人站在巨幕下,没有人说话。有人把双手合在胸前,只是想接住一点光。
教堂门口。
德斯黎放下右手。权杖上的光慢慢收敛。穹顶上的金色纹路恢复了之前那种温热的、暖色调的亮度。光不再向外涌,而是安静地待在穹顶上,像一盏在夜里亮着的灯。
他转过身,走回教堂。
扎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抱着一瓶矿泉水。“教皇冕下要喝水吗?”
德斯黎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脸上还带着光落在皮肤上的那种暖意。
“好。”
他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便利店老板拆箱分发,到马尾小女孩一路抱过来,再到此刻自己掌心这瓶水在太多人的手里传递过,早已被体温捂透了。
远处,地狱厨房深处,变异体的嘶吼声还在隐隐传来。次声波屏障外面,那些进不来的低级变异体仍在边界线上徘徊。它们还在持续进化,也许下一次来进攻教堂的尸兄会更多,更聪明,带着更完整的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