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良英忙缩手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见你守着柜台不离开,以为又是什么登徒子想调戏君姐。”
君姐?师春心里品了下,表面苦笑道:“初次来,想弄清楚书馆看书花费的行情而已。”
是这样吗?红衣女眨了眨眼,她可没看出对方刚才的行为有任何想弄清行情的意思,手上酒壶顺手放在了柜台里面内二阶上。
“哦,这里,这里。”东良英赶紧指了一旁柜台上立的告示,示意这里看。
好吧,师春只好假模假样地挪步过去认真看。
还没看上几眼,便被后院走来的一个身影给吸引了目光。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书馆馆主东闻殊,之所以能吸引师春的目光,是感觉东闻殊与以前不一样了,究竟哪不一样了,有点说不太清楚,起码表面的穿着打扮上,他就没见东闻殊这么一丝不苟过。
东闻殊也就顺便瞟了他一眼,连明摆着的女儿都没正眼瞧,目光第一时盯上了柜台后面的红衣女,眼神与神色都瞬间温和了起来,停步在柜台前,关切了一句,“来了贵客,正要出去买点东西,有什么要我帮你顺带过来吗?”
嗯?师春再眨眼,再偏头看向东良英,结果发现了东良英闪瞬即逝的鄙夷撇嘴模样,心头顿恍然大悟,以为自己明白了东闻殊为何会招这妖女来打杂。
赶紧再看了眼打扮上了的东闻殊,心头嘿了声,老顽固还真开窍了,还是个妖修。
红衣女淡定拒绝道:“不需要。”
东闻殊不失风度地点头,“好。”
继而挺着笔挺的身板转身离开了。
师春则盯着告示念叨了一声,“藏书楼上二楼…”
然后也走了,张望着找到了上二楼的楼梯,一副初来乍到样子。
东良英则歪个脑袋又盯了阵他离开的背影。
红衣女半趴柜台上,调侃道:“看上了?”
“啊?”惊愕回头的东良英忙啐了几声,“呸呸呸,哪有,就是觉得他身影有些熟悉,挺像之前书馆里打杂的那个。”
这话说的略有些感慨,需知她以前坐在这柜台后面,可是偷看了师春很久很久的,对师春的身形动作很熟悉,所以是真觉得像。
想想也觉得自己想多了,那家伙把自己家连累惨了,差点万劫不复,怎么可能再跑来书馆,关键书馆没有值得人家再来的意义。
同时,她也很好奇师春到底是什么人,至今为止,这依然是他们家的一个谜团,没能从任何人嘴里知道师春的真实身份。
他们家也不傻,知道那个名字十有八九只是人家的化名,奈何知道的也不会告诉他们。
另一个方面也能理解,或者说谈不上有什么恨的,人家只是隐居于此,本质上对他们家并无任何不利企图。
红衣女却直接问出了名字,“王平?”
东良英嗯了声,转身便抱着那捆纸继续干活去了。
红衣女斜睨楼梯方向,慢慢坐下了,这次没再斜躺,靠在了柜台上,一手支棱个脑袋,一手慢慢翻起了账本。
上了二楼的师春,又见到了那个差点嫁出去了的二小姐东良玉,依然是那身柔蓝色男款长衫,银色纱帽如故,清丽瘦弱的男公子打扮,不施粉黛,省去了女性打扮的繁琐。
眉心一点美人痣令白皙肤色越显苍白。
端坐在晦明交错的光线中,手里拿了卷书看,偶尔握拳咳嗽一声。
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客人来,她坐那微微欠首致意。
故人再见,眼里只有利益的师春没什么感觉,走到她桌前,摸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七枚钱,放在了桌上,然后便直接转身进了满是书架的阁内。
正常十枚钱就能在书馆看书一天,管茶水十五枚还管午餐糕点。
七枚钱就是最低消费,可在藏书阁任意翻看一天,但是不管吃喝和笔墨纸砚,下楼了就算结束,所以一般来者都是先吃喝拉撒好了才来的。
一般这样的人,也是真正来看书的人。
看着桌上的七枚钱,东良玉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虽体弱多病,但记性却很好,一个能记住无数藏书摆放位置的人又如何能记性不好。
她能肯定,刚才这位一定是初来乍到,结果一声不吭就很顺手的过了流程,很熟练,这和知不知道规矩是两回事。
她看了眼摆在一旁的背篓,之前进来那位,也是初次来,哪怕知道了规矩也还是开口确认了一下的。
她没急着收钱,扭头看向了师春的背影,一看就有种似曾相识感,最重要的是,那位没有深入到尽头再拐进隔壁的区域,而是走了没多远就左拐,直接拉开了一扇侧门进入隔壁区域。
后面的过程被书架挡住了,她没看到,但看到了书架间隙中人经过时的光影,还听到了脚步声,这个初来乍到者连丝毫停顿都没有,就直接找到了侧门拉开进入。
侧门是一扇推拉门,不熟的人会误以为是墙壁。
再想到那似曾相识的背影,东良玉瞬间坐不住了,起身了,放下了手中书,走出桌案后,又停步犹豫了一阵想了想,又回头到桌旁,拿起了那七枚钱,清瘦身影循着书架间隔步步深入。
她先直接走到了头,看到了之前背篓来的青衫文客,正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翻卷细看,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露笑点头致意一下,又继续埋头看自己的书。
东良玉也略点头致意,没管此人,到头了就左拐,进入了隔壁区域,在书架间一步步游走,不时伸手触碰架上的书之余,又不时从空隙间查看寻找。
一路找到头,没看到人影,立马意识到人去了楼上。
当即走到楼梯旁,也上了楼。
师春确实在楼上,他是知道书馆藏书门类大致摆放区域的,也是直奔目标区域来的,他也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偏头往书架缝隙间瞄了眼,发现是东良玉顺着书架查看什么,也没当回事,继续在书架上搜查。
确切的说,他是太了解这一家人了,知道跟普通凡人没多大区别,本分无害,所以压根就没对这一家人设防。
他觉得自己随便易容一下,就足以把这一家人给糊弄过去。
殊不知,就是他轻视、不当回事的这家人,刚在楼下,在他刚进书馆的时候,就差点认出了他。
书架上翻找,找着找着,师春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扭头看去,发现东良玉出现在了两排书架的夹道间,竟一步步盯着他朝他走了过来。
手上抓住一册的师春僵住,心里有些打鼓,不会吧,就打了个照面而已,这也能一眼认出不成?
东良玉最终停在了他跟前,亮出了纤嫩手掌上的钱,“先生,二楼藏书任意看,要七枚钱,你只给了六枚,还差一枚。”
楼下大堂,支棱脑袋的红衣女,忽闭目养神,翻看账本的手指悬停,又慢慢落在了账册上轻轻敲击。
第554章 血眸逼近
城中街头,头戴纱笠的灰衣人,经过白氏米铺时,看了眼米铺的招牌,未驻足,走到一处分叉路口才停步,抬手压低帽檐时,双手扶了扶眼部遮挡。
垂纱后的双眼再次浮现血色红光,四周看了看,找准去向后,眼中血色隐没,在路口拐弯而去……
藏书阁三楼,一道漏光照在东良玉的一截手腕上,白皙肤色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师春看着对方掌中的钱,心跳漏了半拍,继而又松了口气,吓一跳,还以为被认出来了。
不过想想又不对,自己应该是给了七枚钱没错呀,不至于连这点数都算不清。
他稍稍低头,还真朝对方掌心那一摞钱目测清点了起来。
却不知东良玉正趁机近距离仔细观察他。
眼神,还有一些细微性的习惯性小动作,包括耳蜗和耳垂的形态这些能瞒过男人,还真难瞒过细心的女人,尤其是很难瞒过将其入过心眼的女人,连你眸子里的色斑位置都能清晰记得。
就这么一照面,东良玉虽没识破易容的眼力,却轻易识破了他是谁。
将钱点过的师春忍不住抬手抠了抠下巴,还真是六枚,还真差一枚,可他记得自己应该是给了七枚,狐疑目光一抬。
对上东良玉的耿直目光后,他又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他对这家人可谓相当了解,这女人的人品压根就不是贪一枚钱小便宜的人,他敢拿自己脑袋来担保这一点,要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女人娶来当老婆是真好。
于是又自我怀疑上了,难道真是自己掏出来的时候失误,少拿了一枚?
关键他还没办法核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零钱到底有多少,现在的他太有钱了,早就不算身上零钱那点小账了。
好吧,少一枚补一枚好了。
没什么好说的,他佯装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又摸出了一枚钱,轻轻放入了对方的掌中。
本以为这总算完事了吧,结果却发现对方眼神依然耿直盯着自己,遂哑着嗓子,歉意点头道:“不好意思,看错了,不是故意的。”
东良玉却盯着他说道:“你应该知道,上二楼交钱读书的,大多都是为了省两个钱,碰到这种情况,至少会说一下明明记得没少给之类的。”
师春怔了下,立马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解释道:“姑娘风姿绰约,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女中君子,你自然是不会为一个子为难在下,肯定是我数错了,何况也并不是每个在楼上看书的都缺这点钱,喜欢楼上的清净,不喜欢被打扰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伸手从袖子里捞了只钱袋,袋口一打开,立见一堆檀金焰气冒出。
表示自己是有钱人,不值得为一个子计较,继而又收起了钱袋子。
东良玉握钱的手放下,“咳咳,我一家人受你连累被抓,父亲遭受酷刑,差点丢了性命,你到底是什么人?”
“……”
师春愣住,话说这么明白了,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沉默之余,迅速开右眼异能扫视四周,三楼无人,楼上也无人,楼下倒有一个窝在角落看书的人影,看情况确实没埋伏。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来也正常。
再看向东良玉,很无语,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或者说认出他的速度之快,超乎了他的想象。
最重要的是,直接这样赤裸裸挑破他的身份,不怕他杀人灭口吗?
好吧,是自己错了,这一家子的观念里还有律法。
另外,这一家人还挺讲道理的。
嗯,好吧,那就讲道理。
最终叹了口气,恢复了原本的声音道:“连累你们家了吗?这事我真不知道。我真没想过会连累你们家,我也没想到已经离开了你们家还会连累你们,正因为不想连累你们,我才离开了书馆。二小姐,请相信我,我从无害你们家的心。”
他也确实起了灭口的心思,杀了对方,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可他还是希望能讲通道理,毕竟这书馆来往的人多,楼上没了人很容易被发现,惊动之下,他这趟也就白来了,还会影响他后续在城里打探白启如的情况。
东良玉道:“我相信,所以我没有默不吭声去城卫报信,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这不过分吧?”
师春道:“二小姐,我此来没有歹意,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少,对你们越安全。”
东良玉:“谬论!咳咳…”
师春解释道:“知道了我是谁,我若不杀你灭口,别人会以为能拿你们家来要挟我,届时真的会连累你全家。”
东良玉直接被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又回来?”
师春:“有些毛病改不了,我这人喜欢读书,骨子里就是个读书人,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因缘际会被你们招进书馆打杂。三天不看书,我就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朝月馆的藏书太丰富了,包罗万象,浩如烟海,当初在书馆远远没看够,忍不住又来了。”
漏光照在肩颈的东良玉嘴角抿了抿,眸光飘忽,再问:“就没点别的原因?”
师春叹道:“你们家既没钱又没势,还没实力,我来藏书阁除了看书还能干嘛?真的只是个读书人的爱好而已。”
继而又试着补了句,“二小姐,我悄悄来看书,看完悄悄离开,看在往日交情上,当做没认出我,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不知可好?”
对方若不答应,那他真的只有下毒手了。
东良玉摊开了手掌数钱,跟变魔术似的,居然数出了八枚,捻出一枚,轻轻放在了一旁书架上,“是我数错了。”
一分便宜不占,转身就直接离开了。
径直下楼,去了自己该守着的位置坐下,又拿起了书卷继续翻看,看似平静安宁偶尔咳嗽依旧。
可师春却是小人之心,一边相信东良玉的人品,继续从书架上翻找要找的书籍查看,一边又不时以右眼异能观察东良玉是否还在原位。
行为上和想法上都极为矛盾,把他自己搞得也有点累,最近动用右眼异能太过频繁,血气亏耗的厉害,一直没机会找补。
楼下大堂,支着脑袋假寐的红衣女,轻轻敲击账本的手指略一停顿,三楼书架上,师春翻过后放回去的书,立马会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截。
此时的书馆外,站了个头戴纱笠的灰衣人。
灰衣人抬头看了看招牌,嘀咕了一句,“朝月馆…”
显然有些意外。
抬手摘了纱笠收起,露出了平平无奇的蜡黄面容,走入了飘逸酒香,争执议论声此起彼伏的书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