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立于殿中,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却布满凝重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但依旧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大王,老臣深知此言逆耳。
但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臣绝不否认苏相之功绩新法推行,朝政清明,百姓称颂,这些都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定格在帝辛脸上:“然而大王可曾想过,天底下何来无缘无故的馈赠?苏红等人所图为何?
若真是无私为商,为何她总能提出那些闻所未闻的治国良策?
老臣不是要抹杀她的功劳,而是要为大商千秋基业,查清这背后的真相!”
这番话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殿中一些原本坚定支持苏红的大臣,此刻脸上也浮现出犹豫之色。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嗡。
“大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亚相所言,也不无道理......”
“你们......你们......”帝辛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空中颤抖着指向群臣。
他本以为铲除费仲、尤浑那些奸佞之后,朝堂便会上下齐心,共图大业。
却不曾想,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臣子,竟对苏红生出这般猜忌。
龙案上的竹简被他一把扫落在地,噼啪作响。“好啊,好一个为大商千秋基业!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商容病重,朝政几近瘫痪时,是谁挺身而出?
黄河水患,百姓流离时,又是谁献上治水良策?
如今大商刚见起色,你们便急着卸磨杀驴了?”
比干面色一白,却仍挺直脊梁:“大王,老臣正是为了大商,才不得不行此冒犯之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苏红缓缓从列中走出。
她今日着一袭月白深衣,发髻简单挽起,除一枚玉簪外别无装饰。
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仿佛能照见人心。
“亚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多问一句这利用白猿辨明邪祟的法子,是何人教你的?”
比干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老夫不想与你这种邪妖多言。”
“亚相!”伯邑考急忙上前一步,素白的衣袍在殿中格外显眼。
“那白猿乃我祖父偶然所得,一直豢养在西岐,由我亲自喂养长大。此猿确有神异,能辨邪物不假。
但苏相初入朝歌时,我便曾带白猿远远观望,那时白猿并无任何异动。
若苏相真是邪妖,白猿岂会毫无反应?”
比干闻言一愣,眉头紧锁:“西伯侯世子有所不知。有人告知老夫,白猿虽有辨邪之能,但需以特殊之物激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隐隐透着青光。
就在他准备展示之际,那玉瓶突然从他手中挣脱,如活物般飞向大殿一侧。
众人循迹望去,只见玉瓶稳稳落在玉仙儿手中。
玉仙儿捏着小瓶,秀眉微蹙,轻轻一嗅后,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难怪那白猿会突然发狂,原来是沾染了虎妖的秽物。”
“虎妖的尿?”比干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此法分明是西伯侯亲口告知于我!西伯侯世子或许不知内情,但西伯侯本人岂会不知?”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踉跄冲入,扑通跪地,声音颤抖:“大、大王!里急报西伯侯姬昌......逃了!”
“什么?!”
满殿哗然。
比干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可能......”
“这什么这?”帝辛冷眼看着他,声音如寒冬冰刃,“皇叔,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姬昌那老匹夫,分明是在利用你!”
比干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三个月前,姬昌在里那间简陋的囚室中,握着他的手,声泪俱下:“亚相,你我相交数十载,我姬昌可曾有一句虚言?
那苏红确非凡人,她所行之事,看似利国,实则包藏祸心啊......”
那时烛火摇曳,映着姬昌诚挚的脸。
比干信了,全信了。
可如今......
“扑通”一声,比干双膝跪地。
坚硬的石板撞击膝盖,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只有一片冰凉,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我比干......愧对皇兄嘱托啊!”他仰天长嚎,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
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朝着殿中那根盘龙金柱撞去!
“亚相不可!”商容眼疾手快,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死死抱住比干的腰。
两位老臣滚倒在地,冠冕歪斜,衣衫凌乱。
殿中一片混乱,几名侍卫欲上前搀扶,却被帝辛挥手制止。
君王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商容气喘吁吁,却不敢松手:“亚相,你这又是何苦?我早就与你说过,苏相对大商绝无二心,你偏要听信外人挑唆......”
“我......我......”比干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纵横朝堂数十载,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绝望。不是为自己险些丧命,而是为自己竟愚蠢至此,被至交好友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可怕的是,若非苏红今日出手制止白猿,那发狂的畜生伤到的,恐怕就是大王本人!
想到这里,比干浑身颤抖起来。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自己将成为弑君的罪人,大商的千古罪人!
“亚相。”
苏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她走到比干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位几近崩溃的老臣。
“既然知错,便不该一死了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死,确实可以证明忠心,可这忠心除了让后人唏嘘几句,还能留下什么?
你该做的,是留着有用之躯,为大商做更多的事,以此赎罪。”
比干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映出苏红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
“我......”比干哑口无言。羞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苏红缓缓起身,环视殿中诸臣,最后目光落在帝辛身上:“大王,诸位同僚。既然朝中仍有如此多人质疑苏红,那苏红今日便请辞右相之位。”
“苏相不可!”帝辛猛地站起。
商容也急忙道:“苏相,大商新政方兴,正是关键之时,少了你如何能行?还请三思!”
殿中一些大臣也纷纷开口:“请苏相三思!”
就连比干也挣扎着爬起,躬身道:“苏相,错在老夫一人,与苏相无关。老夫愿以死谢罪,但求苏相留下!”
苏红轻轻摇头,目光深远:“我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她转身面向帝辛,拱手道:“请在大商设立政事堂,成员五人。
凡重大国事,先由政事堂商议,五人投票表决,得票多者再将提案呈送大王,由大王最终决断。
如此,既防一人专断,又能集思广益。”
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商容捋着胡须,眼中渐露赞许之色:“此法......甚善。既能防止权臣独大,又能保决策周全。老臣以为,可先试行。”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他们中虽有人仍对苏红存疑,但这提议确实公允无论苏红是否别有用心,在政事堂的制约下,都难以独揽大权。
帝辛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苏红脸上:“苏相此法,确是良策。只是......政事堂人选,当如何定?”
“大王可亲自指定三人,”苏红道,“另两人由朝臣推举。苏红愿为其中之一,受众人监督。”
帝辛大手一挥:“好!便依苏相之言。政事堂即刻设立,具体细则,由苏相与商相共同拟定。”
......
黄河之畔,暮色四合。
姬昌策马狂奔,胯下白马已口吐白沫,却仍被他拼命鞭策。
离开朝歌后,他连夜渡过孟津,踏过黄河,不敢有片刻停歇。
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凌乱,脸上尽是尘土。
这位素来注重仪表的西伯侯,此刻狼狈不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西岐!
身后烟尘渐起,追兵已至。
姬昌回头望去,依稀可见殷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己年事已高,坐骑疲惫,如何能逃过精锐追兵?
“天要亡我乎?”他仰天长叹,眼中尽是不甘。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变色!
乌云翻滚,雷霆炸响。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随后一个身影如陨石般俯冲而下。
那人发似朱砂,根根倒竖;面目狰狞,巨口獠牙;背后生有一对肉翅,展开足有丈余。他落在姬昌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如雷鸣般轰响:
“雷震子,拜见父王!”
姬昌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从马上跌落。他死死抓住缰绳,定了定神,才颤声问道:“父......父王?阁下莫非认错人了?”
他确有九十九子,其中不乏才俊,也有庸碌之辈,但绝无一人长得如此......如此骇人!
雷震子抬起头,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父王不记得了?四年前,您在一处古墓旁,曾捡到一名婴儿。那便是我。”
姬昌瞳孔骤然收缩。
四年前,确有其事。那时他巡游至一处古遗迹,在残破的墓穴外发现一个襁褓。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
姬昌心中悸动,隐约感到此子不凡,便命人带回西岐。
可谁知那婴儿竟给了他一巴掌,凭空飞走了。
“是你......你真是那将星!”姬昌大喜过望,几乎忘了身后追兵,“好!好!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雷震子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如常。
这四年间,他四处寻找散落的本源,却因操之过急,导致面目大变,成了这般模样。
至于为何认姬昌为父他早已窥得天机,知晓周将代商,姬昌身负天命。
他要的,是借姬昌之子的身份,窃取这份天命,最终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