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矮身走了下来,那高耸入云的建筑就在眼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过来,夜幕中的观星台压迫感更强,五十九层高塔灯火通明,在黑夜衬托下好似浩瀚大洋中的灯塔,又像是一根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炬。
跟着闾霜阁走入大门,站在了石台之上。
伴随着微微震颤,一根带有凹槽的圆柱从地下升起。
闾霜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凹槽中,严丝合缝的嵌合在一起,一圈密密麻麻的数字随之浮现。
和陈墨那个最高只能到“四十”层的令牌不同,这次的数字涵盖了从“一”到“五十九”。
喀嚓
闾霜阁拧动令牌,数字依次亮起,最终停留在了“五九”那一格,同时也是观星台的最顶层。
呼
风声骤起,平台飞速拔升,下方皇城变成了渺小的方格,几乎转瞬之间便来到了云层之上。
有过上次的经历,陈墨倒还算平静,走下石台,穿过面前狭长的廊道,推开尽头处的铜制大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偌大的广场坦荡广阔,玉质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边的一轮弯月。
广场正中间放置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镜,造型古朴,镜面上封着黑漆,边缘处则用朱砂和金粉刻画着先天八卦。
一道修长身影站在镜子前,黑发如瀑,赤色长裙恍若流火,裙摆正随风摇晃。
“殿下,陈大人来了。”闾霜阁躬身道。
楚焰璃问道:“尾巴都甩掉了?”
闾霜阁颔首道:“痕迹都抹除了,没人知道陈大人在这。”
“好,你先下去吧。”
“是。”
闾霜阁转身离开,将铜门关紧。
楚焰璃朝陈墨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吧。”
陈墨来到近前,望着那略显苍白的脸颊,感觉这女人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强势,多了些许柔弱的感觉。
“怎么只有你在这,祁监正呢?”陈墨好奇道。
“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不敢掺和,正躲在家里装病呢。”楚焰璃摇头道:“本不想这么仓促的叫你过来,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根据可靠消息,武烈已经离开皇宫了,京都随时都可能会天翻地覆……”
“什么?”陈墨愣了一下,“皇帝如今不在宫里?”
楚焰璃瞥了他一眼,表情略显古怪,“看来你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讲过,有件东西要给你看,和武烈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密切相关。”
她深深呼吸,胸膛处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透出,隐约能看到一枚方印虚影。
金色光线蔓延到了窥天镜上,镜体震颤起来,八卦篆文亮起,镜面上的黑漆开始逐渐剥落。
陈墨反应过来,嗓子动了动,“原来你说的那东西,一直都藏在窥天镜里?”
“没错。”
楚焰璃脸色越发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当初祁承泽是抽取了整个观星台的力量,方才能驾驭此物,而她以一己之力催动如此重器,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窥天镜连通万界,既能窥探天机,同时也能屏蔽天机,哪怕是武烈也算不到我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没有天敕印,谁也取不出来。”
此时黑漆已经彻底剥落,显露出了亮银色的镜面。
楚焰璃咬破食指,挤出一滴鲜血,在上面勾勒着,那繁复图形和陈墨当初在柳妙之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完全颠倒过来的。
陈墨恍然,“所以你故意留下那张地图,是为了钓鱼?”
楚焰璃叹了口气,说道:“我本以为徐家倒台后,这件事会慢慢过去,可这么多年来,总是有人盯着她们不放……我把那地图交给徐夫人,是想用这东西帮她们换一条生路,顺带把那些意图不轨的人揪出来,只是没想到徐家人骨头都这么硬,宁死不屈……”
想到柳妙之那决绝的样子,陈墨一时无言。
图案成型后,透出阵阵幽光,一道深邃旋涡浮现出来,其中散发出荒凉的气息,莫名有种和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感觉。
楚焰璃伸手探入其中,摸索许久,拿出了一枚黑色圆石。
这东西陈墨再熟悉不过……
“留影石?”
“没错。”
楚焰璃将圆石递给他,说道:“你看过之后,自然明白徐家当年为何会‘谋逆’了。”
陈墨伸手接过,心神沉入其中,一副画面随之浮现在眼前
夜色漆黑,月朗星稀,寝宫内烛光如豆。
绣有飞凤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她身上穿着明黄色翟衣,饰有五彩凤纹,双眼微阖,好似陷入熟睡一般,就连胸膛起伏的轮廓都十分微弱。
画面看起来是暗中录制的,角度比较奇怪,无法看清女子的全貌,但通过衣着也能辨认出来,这应该就是六年前病逝的徐皇后。
“陛下驾到!”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左右侍奉的宫人纷纷跪倒在地。
殿门被“砰”一声推开,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数名黑甲侍卫大步走了进来,阵列两旁,手中兵刃闪烁着寒光。
踏,踏,踏
紧接着,缓慢而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身穿玄色衮龙袍的身影缓步走进了内殿。
身材颀长清瘦,绣有五爪金龙的长袍拖曳在地,赤金蟠龙冠将墨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珠帘下勾勒出冷硬轮廓,一双眸子好似万载寒潭般深不见底。
这还是陈墨第一次见到当今圣上。
虽然看着有些病态,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雄浑的威压。
“参加陛下。”
宫人们伏地叩首。
武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咳咳,朕听闻皇后身体抱恙,放心不下,特地过来探望……好了,你们全都下去吧。”
“是。”宫人们应声退下。
一旁的老太监使了个眼色,黑甲侍卫默默跟了上去,顺手将房门关紧。
卧房里只剩下皇帝和那老太监两人。
“东西都准备好了?”武烈问道。
老太监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双手呈上,说道:“回陛下,这是经过上百次尝试,炼制出的完美‘血嗣’,融合了您和皇后的血脉,不会有丝毫排斥,并且对于兵道有天然的亲和。”
皇帝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琉璃瓶。
只见里面盛满了猩红液体,正不断冒着泡泡。
“若是能借此感悟劫运本源,再加上那秃驴身上的轮回道则,或许有机会摆脱这该死的宿命。”皇帝低声自语道:“算算日子,距离那密藏开启还剩下六年左右,时间倒是足够,就要看他上不上勾了……”
咚咚咚
这时,殿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夜时分。
瓶子内的液体变得更加活跃,好似沸水般不停翻涌着。
老太监低声道:“陛下,时辰到了。”
“嗯。”
皇帝来到床榻前,伸手捏住徐皇后的下颌,掰开嘴巴,把那瓶红色液体全部灌了进去。
大概过了半刻钟,徐皇后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肌肤变得滚烫通红,蒸腾起淡淡水雾。
原本平坦的小腹迅速隆起,将凤袍撑得老高,不过呼吸之间,看起来就就像怀胎十月一样!而徐皇后整个人变得极其苍老,干瘪的皮囊包裹在骨架上,体内生机都被尽数抽离!
“差不多了,取出来吧。”皇帝淡淡道。
“是。”
老太监并指如刀,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对准了徐皇后的肚子
“哇!”
片刻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
老太监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用事先准备好的襁褓裹住婴儿,抱到皇帝面前,笑着说道:“恭喜陛下,是个男孩。”
武烈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神情冷漠,望着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徐皇后,淡淡道:“把这里收拾干净,对外宣称皇后病逝……皇子刚刚出生,还需要安排一个母后,朝堂上也需要有人来制衡闾怀愚,到时候和姜家谈一谈吧。”
老太监试探性的问道:“徐家那边要是问起来……”
武烈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冷笑道:“徐彦霖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你盯着点……”
声音变得模糊不清,随后画面便戛然而止。
陈墨神情有些恍惚,久久不能平复。
其实关于太子的身份,他很早之前就有猜测,但没想到竟然是被炼制出来的躯壳?!
所谓的患病、难产都是假象,徐皇后其实是被皇帝亲手所杀!
“这回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对武烈如此厌恶了吧?”楚焰璃俏脸紧绷着,咬牙道:“徐紫凝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她的死我一直都无法接受,但这些事情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否则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当初的徐家就是个例子……”
陈墨平复了一下心情,询问道:“那这影像是从哪来的?”
楚焰璃说道:“紫凝早就预感到不对劲,提前做了准备……你可还记得那个东宫司闺?”
陈墨皱眉道:“你是说范思锦?”
第482章 三女齐聚!捡了个公主回家!
楚焰璃颔首道:“紫凝在武烈动手之前便察觉到了不对,于是便提前布置了玄光溯影阵,将影像摄录下来,让当时作为贴身女官的范思锦带出了皇宫……”
关于玄光溯影阵,《大衍天元阵解》中也有提及。
这是一套极其玄奥的阵法,运作方式非常特殊,并非是实时录制,而是通过回溯的方式重构影像。
也就是说,当初皇帝等人入宫之时,阵法并未运转,所以不会被察觉,等他们走后,范思锦再激发阵法,将重构的画面录入了留影石中。
这确实是相对保险的办法了。
但陈墨仍然有些疑惑,询问道:“既然徐皇后意识到皇帝要动手,为何不干脆逃出宫去?”
楚焰璃沉声道:“武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天生兵道亲和的母体,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任她离开?而且紫凝若是逃了,徐家必定会面临灭顶之灾,以她的性格,宁可赴死也不会牵连家人!”
“这些年来,紫凝也在暗中调查皇室,乾极宫不断有太监消失,就是她最先发现的,只是没想到武烈会这么快就动手……”
至此,陈墨大致理清了前因后果。
徐紫凝这个皇后,其实是武烈精心挑选的容器,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出契合自身的“躯壳”,当寿元将尽之时便可将其夺舍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