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全修真界懒哭了 第137节

  仙凡之别并非单纯的力量差距,而是二者对世界认知的根本差异。

  凡人追求现世安稳,修士追求大道长生,二者目标天然矛盾,难以和谐相处,强求不得。

  辛无双垂眸,自顾自地说道,“我从小不爱说话,不懂人情世故,只会闷头做事修炼。现在我才知道,修仙不是躲进山里就行的,人心比功法难懂多了,凡人之中我都无法立足,遑论修仙界。”

  慧渊看辛无双难受的样子,心软鼓励道,“能将功法修好,你已强过大多数修仙者。”

  辛无双摇头,“不,还不够,有些事不能因为不喜就逃避,今日道心缺失之处,来日必会成为道心崩塌的祸根,弟子不想明知有错而不改。所以,弟子恳请师父封了弟子修为,让弟子能以凡人之躯,在这凡间重走一遭,踏入红尘,感悟人性悲喜。”

  慧渊真君有些着急,“痴儿!你十六岁悟道筑基,已经走在大多数人前面,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道馈赠,何苦浪费这些时间在凡间打滚?红尘浊气沾身易,去除难,你当封了修为是儿戏?没了真元护体,寒冬酷暑,病痛灾劫,你如何抵挡?”

  辛无双面不改色,直视慧渊双眼,声音铿锵有力。

  “我不怕!天道馈赠亦有代价,悟道筑基让我省去两年苦功,而我此刻所遭受的一切就是我要为那两年付出的代价,任何事都没有捷径。我小时候跟哑叔学射箭,他教会我一个道理,松木无灵,百年挺立也能做良弓。”

  “弟子不做那靠灵根的仙人,就做这无灵的木头。两年为期,弟子除了锻炼自己,也要以身作则,让我娘亲大哥他们知晓,不靠法术,凡人一样能成良弓,能活出个样子来。胡观主说过,修士可以施雨,但禾苗总要自己破土。”

  “我可以接济家中,但我大哥他们总要学会自己立足,不能总等着我喂饭,大事小事都让我解决,这不对。我也相信我家人,他们只是一时糊涂被蒙蔽,他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将来他们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慧渊瞳孔震动,修士既要守天道,又要存人道,当如何两全?

  他刚才尚未思考出的答案,此刻竟被眼前这个他视为朽木的徒弟给出了近乎完美的答案。

  慧渊瞬间陷入顿悟之中。

  无双的亲人要求无双牺牲仙途帮扶,实则是以亲情绑架修行,亲情执念无论是强行割舍,或过度沉溺,皆会滋生心魔,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辛无双选择是‘渡’而非‘溺’,以凡人方式助家人自立,而非无底线的以修仙者力量满足贪欲,做到了有界限的帮扶。

  天道无情,修士超脱凡俗,却不可完全摒弃人性,仍需在天道规则中保留一份温情,方能不被心魔侵蚀。

  无双以封禁法力,亲力亲劳的方式回馈亲缘,既守了天道规则,不逆因果,又存了人道温情,不负亲恩。

  妙啊!

  慧渊猛砸掌心,难怪无双能够从悟道中筑基,这孩子不是朽木,是稍微有一点点难雕琢的慧根!

  仙凡殊途,不可强同。

  因果相系,不可逆乱。

  对待凡俗亲缘,修士需要把控一个界限感,既不以逆天力量僭越天道,如滥用法术改变家人命运,也不因冷漠违背人伦,如彻底斩断亲情。

  慧渊周身蓦地逸散出一股股道韵,又被他赶紧收敛,无视背后掉落的几缕头发,慧渊大笑出声。

  “好好好,为师原当你是榆木疙瘩,不想你竟已参透‘道在屎溺’之真意。”

  “师父,道在屎溺是什么意思?”

  辛无双扫兴的询问声让慧渊真君嘴角一抽,忧愁浮上心头,这孩子的慧根确实有点太难雕琢了。

  “就是道之无所不在,即使是在最低贱的事物中都有‘道’的存在,嗯,就是这么个意思。”

  慧渊真君的脸色有点古怪,想起他悟得此道的场景,是因为年轻时有次吃坏东西拉肚子,然后……

  “罢了,你既已悟得此理,想到两全之策,又有勇气暂舍修为,为师便不再强求。修仙之路,修的并非对错,而是选择和无悔。”

  “既然山中玄理于你如雾里看花,你就踏踏实实走这‘红尘证道’的笨路子,望你能在这红尘俗世中有所悟有所得。虽然你不一定能明白,但为师还是要说……”

  慧渊真君蹙眉,回忆他最近苦读的那些浅显道理书籍,组织语言。

  “你爹娘惧你,非因仙凡殊途,而是他们亲手栽的苗,突然成了天上月,够不着,又舍不下。你欲证之道,不在封灵自苦,而是让你和你的家人明白,柴薪自劈方知暖,粟米亲耘始觉甜。”

  “凡尘炊烟与仙家云霞本无高下,凡人躬身播种,汗滴入土三寸深,修士弹指催生,却难改其根本之味。记住!仙人栽不出五谷,凡人也射不落金乌,各得其所,才是天道,莫要舍本逐末,为师也只给你两年,届时亲自来接你回宗!”

  慧渊真君广袖轻拂,一道灵光没入辛无双眉心。

  刹那间,辛无双只觉丹田如坠千钧,澎湃的真元和神识被尽数封禁。

  腊月寒风刺骨袭来,腹中饥鸣如雷,眼前纤毫毕现的清明世界也变得混沌不清,连风雪之后的人都看不清。

  多年未有的凡人知觉令辛无双指尖发颤,却在战栗中触摸到久违的踏实。

  慧渊真君没告诉辛无双,他偷偷在辛无双身上留下一道保命符,原先总觉得这徒弟是收一送一,是丹曦师姐强塞给他的。

  如今慧渊才知,这是天道给他的一场点拨。

  她说任何事都没有捷径,教化她,又何尝不是他悟道走捷径后,弥补自身缺失的过程。

  辛无双此番作为,让慧渊生出真心怜爱之意。

  这孩子是个极好的苗子,这次回宗,他定要再多读些书,势必要将这孩子教好,她的慧根被藏在朽木之下,那他就凿穿这朽木!

  辛无双将身上所有东西交给慧渊真君保管,也跟万里暂别。

  目送师父带着万里离开,辛无双深吸一口气,重回家人身边。

  ……

  寒风呼啸,雪片如刀。

  五柳村的废墟中,辛无双从倒塌的墙垣下翻出一口铁锅。

  她将锅递给大哥辛长庚,放在独轮车上。

  二姐辛月禾从灶房的灰烬中扒拉出几把还能用的木勺,辛小满缩在娘亲和大嫂王氏身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辛无双带着辛长庚,辛月禾和辛小满一起,跪在雪夜废墟前。

  “爹,任何人离了其他人,都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您希望您不在了,家人能够依靠我,我理解,可您知道吗,修真界比凡间更危机四伏,您又怎知我哪天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那时,家人又该依靠谁?自强者自立,自立者天助。您放心吧,娘我会照顾好,大哥和二姐想要的日子,我也会陪着他们一起挣回来!”

  辛长庚和辛月禾沉默着,跟辛无双一起叩拜。

  “走吧。”

  辛无双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声音平静。

  苍灵观的道士们正在村口组织村民往石桥镇迁移,胡启元站在高处,声音沉稳。

  “诸位莫慌,石桥镇已备好安置之所,待雪停后,观中会召集人手协助重建……”

  人群熙攘,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的村民陆续跟上队伍,心里抱怨着凡人命如草芥,修仙者随便一场交锋,就让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之一旦,让他们本该团圆的除夕支离破碎。

  风雪渐大,迁徙的队伍渐渐远去,辛无双却带着家人拐上一条荒僻的小路。

  “这条路……”辛月禾皱眉,“不是去石桥镇的。”

  “嗯。”辛无双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辛长庚握紧王氏的手安慰,何氏抱着小满坐在车上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辛小满望着越来越远的五柳村,仰头问,“三姐,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雪夜茫茫,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辛无双回头看了一眼五柳村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黑暗。

  她想起江意说过的话,这世上很多事,不能简单论对错。

  裴知许好心的算计,程兰芝恶意的善心,爹卑微的哀求,娘无助的眼泪,村民的贪婪……

  但此刻,她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不回来了。”

  风雪中,辛无双推着独轮车,带着家人,走向未知的远方。

  她此时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总归,是个新的开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辛无双想要改一个字。

  但行‘己’事,莫问前程。

  天意不负赤子,大道终酬孤勇。

  都会好的!

第187章 山神娘娘

  春分刚过,山间雾气未散。

  年近三十的萧无咎头戴破烂斗笠,背着竹背笼,慢悠悠地往山上走,身后跟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名唤白羽。

  “白羽啊,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山上有个山神娘娘,能救我的命。一定是王老汉他们都说山上有妖怪,给我影响了。”

  白羽‘嘎’了一声,翅膀扑棱两下。

  萧无咎自顾自唠叨,“不过啊,就算真让我找到山神娘娘,我也不想让山神娘娘救我了,我坟都修好,碑也刻好了,山神娘娘给我救了,坟坑能填,我那刻了字的碑可怎么办,我攒了半年钱才买的上好石材……”

  山路渐深,草木愈发葱茏。

  萧无咎忽然‘咦’了一声,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野花。

  “这倒是稀奇,腊月里开桃花的树我见过,可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绿得能掐出水来……”

  他捻了捻指尖,沾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有意思。”

  再往前,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倒是让人不敢轻易进入。

  “还有贡品?刘婶真当山神娘娘拜啊?抠门的借她一把锄头都要拎走我一篮子野菜,给山神娘娘的贡品倒舍得用白面馒头。”

  萧无咎毫不客气地拿起道旁盘子里的大馒头,吹掉上面的纸灰,正要咬,想了想又掰开两半,一半塞进怀里。

  “这半个做晚饭,省钱了~”

  咬着冷硬的馒头,萧无咎不怕死地走进雾气,白羽冲到前面,一路扑扇翅膀嘎嘎嘎。

  “白羽你慢些,前头万一不是山神娘娘,是吃大鹅的妖怪可怎么办?”

  萧无咎快步追着白羽,不多时,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古松垂花,藤蔓织锦,一片不合时令的春光烂漫。

  中央的空地上,鲜花成海,有个姑娘枕臂趴卧,阖目沉睡。

  她衣衫染血却不见有伤,乌发披散,山雀落在她头上叽叽喳喳,还有松鼠抱着松果,蹲在她肩头啃。

  萧无咎眯起眼睛,不见丝毫畏惧,毕竟他是快死的人。

  “这年头,妖怪的排场都这么讲究了?”

  话音未落,树梢突然传来‘嘶嘶’声,一条乌梢蛇盘在枝头,竖瞳阴冷地望着睡卧姑娘,却像被什么无形屏障挡住似的,死活探不下头。

  “哦?善者近,恶者止?”萧无咎摸了摸下巴,“妖?还是修士?”

  正琢磨着,白羽突然展开翅膀,一个猛子扎向花丛里的姑娘。

  “哎哟我的祖宗!”

  萧无咎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跟着冲到姑娘身边,没有被无形之气阻挡。

  白羽鹅嘴一叼,扯住了人家腰间玉坠的穗子。

  萧无咎望着那半白半红的莲花坠子一怔,沉睡的姑娘倏然睁眼。

  刹那间,山坳里鸟雀惊散,松鼠逃窜,连那条乌梢蛇都‘哧溜’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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