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之别并非单纯的力量差距,而是二者对世界认知的根本差异。
凡人追求现世安稳,修士追求大道长生,二者目标天然矛盾,难以和谐相处,强求不得。
辛无双垂眸,自顾自地说道,“我从小不爱说话,不懂人情世故,只会闷头做事修炼。现在我才知道,修仙不是躲进山里就行的,人心比功法难懂多了,凡人之中我都无法立足,遑论修仙界。”
慧渊看辛无双难受的样子,心软鼓励道,“能将功法修好,你已强过大多数修仙者。”
辛无双摇头,“不,还不够,有些事不能因为不喜就逃避,今日道心缺失之处,来日必会成为道心崩塌的祸根,弟子不想明知有错而不改。所以,弟子恳请师父封了弟子修为,让弟子能以凡人之躯,在这凡间重走一遭,踏入红尘,感悟人性悲喜。”
慧渊真君有些着急,“痴儿!你十六岁悟道筑基,已经走在大多数人前面,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道馈赠,何苦浪费这些时间在凡间打滚?红尘浊气沾身易,去除难,你当封了修为是儿戏?没了真元护体,寒冬酷暑,病痛灾劫,你如何抵挡?”
辛无双面不改色,直视慧渊双眼,声音铿锵有力。
“我不怕!天道馈赠亦有代价,悟道筑基让我省去两年苦功,而我此刻所遭受的一切就是我要为那两年付出的代价,任何事都没有捷径。我小时候跟哑叔学射箭,他教会我一个道理,松木无灵,百年挺立也能做良弓。”
“弟子不做那靠灵根的仙人,就做这无灵的木头。两年为期,弟子除了锻炼自己,也要以身作则,让我娘亲大哥他们知晓,不靠法术,凡人一样能成良弓,能活出个样子来。胡观主说过,修士可以施雨,但禾苗总要自己破土。”
“我可以接济家中,但我大哥他们总要学会自己立足,不能总等着我喂饭,大事小事都让我解决,这不对。我也相信我家人,他们只是一时糊涂被蒙蔽,他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将来他们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慧渊瞳孔震动,修士既要守天道,又要存人道,当如何两全?
他刚才尚未思考出的答案,此刻竟被眼前这个他视为朽木的徒弟给出了近乎完美的答案。
慧渊瞬间陷入顿悟之中。
无双的亲人要求无双牺牲仙途帮扶,实则是以亲情绑架修行,亲情执念无论是强行割舍,或过度沉溺,皆会滋生心魔,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辛无双选择是‘渡’而非‘溺’,以凡人方式助家人自立,而非无底线的以修仙者力量满足贪欲,做到了有界限的帮扶。
天道无情,修士超脱凡俗,却不可完全摒弃人性,仍需在天道规则中保留一份温情,方能不被心魔侵蚀。
无双以封禁法力,亲力亲劳的方式回馈亲缘,既守了天道规则,不逆因果,又存了人道温情,不负亲恩。
妙啊!
慧渊猛砸掌心,难怪无双能够从悟道中筑基,这孩子不是朽木,是稍微有一点点难雕琢的慧根!
仙凡殊途,不可强同。
因果相系,不可逆乱。
对待凡俗亲缘,修士需要把控一个界限感,既不以逆天力量僭越天道,如滥用法术改变家人命运,也不因冷漠违背人伦,如彻底斩断亲情。
慧渊周身蓦地逸散出一股股道韵,又被他赶紧收敛,无视背后掉落的几缕头发,慧渊大笑出声。
“好好好,为师原当你是榆木疙瘩,不想你竟已参透‘道在屎溺’之真意。”
“师父,道在屎溺是什么意思?”
辛无双扫兴的询问声让慧渊真君嘴角一抽,忧愁浮上心头,这孩子的慧根确实有点太难雕琢了。
“就是道之无所不在,即使是在最低贱的事物中都有‘道’的存在,嗯,就是这么个意思。”
慧渊真君的脸色有点古怪,想起他悟得此道的场景,是因为年轻时有次吃坏东西拉肚子,然后……
“罢了,你既已悟得此理,想到两全之策,又有勇气暂舍修为,为师便不再强求。修仙之路,修的并非对错,而是选择和无悔。”
“既然山中玄理于你如雾里看花,你就踏踏实实走这‘红尘证道’的笨路子,望你能在这红尘俗世中有所悟有所得。虽然你不一定能明白,但为师还是要说……”
慧渊真君蹙眉,回忆他最近苦读的那些浅显道理书籍,组织语言。
“你爹娘惧你,非因仙凡殊途,而是他们亲手栽的苗,突然成了天上月,够不着,又舍不下。你欲证之道,不在封灵自苦,而是让你和你的家人明白,柴薪自劈方知暖,粟米亲耘始觉甜。”
“凡尘炊烟与仙家云霞本无高下,凡人躬身播种,汗滴入土三寸深,修士弹指催生,却难改其根本之味。记住!仙人栽不出五谷,凡人也射不落金乌,各得其所,才是天道,莫要舍本逐末,为师也只给你两年,届时亲自来接你回宗!”
慧渊真君广袖轻拂,一道灵光没入辛无双眉心。
刹那间,辛无双只觉丹田如坠千钧,澎湃的真元和神识被尽数封禁。
腊月寒风刺骨袭来,腹中饥鸣如雷,眼前纤毫毕现的清明世界也变得混沌不清,连风雪之后的人都看不清。
多年未有的凡人知觉令辛无双指尖发颤,却在战栗中触摸到久违的踏实。
慧渊真君没告诉辛无双,他偷偷在辛无双身上留下一道保命符,原先总觉得这徒弟是收一送一,是丹曦师姐强塞给他的。
如今慧渊才知,这是天道给他的一场点拨。
她说任何事都没有捷径,教化她,又何尝不是他悟道走捷径后,弥补自身缺失的过程。
辛无双此番作为,让慧渊生出真心怜爱之意。
这孩子是个极好的苗子,这次回宗,他定要再多读些书,势必要将这孩子教好,她的慧根被藏在朽木之下,那他就凿穿这朽木!
辛无双将身上所有东西交给慧渊真君保管,也跟万里暂别。
目送师父带着万里离开,辛无双深吸一口气,重回家人身边。
……
寒风呼啸,雪片如刀。
五柳村的废墟中,辛无双从倒塌的墙垣下翻出一口铁锅。
她将锅递给大哥辛长庚,放在独轮车上。
二姐辛月禾从灶房的灰烬中扒拉出几把还能用的木勺,辛小满缩在娘亲和大嫂王氏身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辛无双带着辛长庚,辛月禾和辛小满一起,跪在雪夜废墟前。
“爹,任何人离了其他人,都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您希望您不在了,家人能够依靠我,我理解,可您知道吗,修真界比凡间更危机四伏,您又怎知我哪天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那时,家人又该依靠谁?自强者自立,自立者天助。您放心吧,娘我会照顾好,大哥和二姐想要的日子,我也会陪着他们一起挣回来!”
辛长庚和辛月禾沉默着,跟辛无双一起叩拜。
“走吧。”
辛无双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声音平静。
苍灵观的道士们正在村口组织村民往石桥镇迁移,胡启元站在高处,声音沉稳。
“诸位莫慌,石桥镇已备好安置之所,待雪停后,观中会召集人手协助重建……”
人群熙攘,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的村民陆续跟上队伍,心里抱怨着凡人命如草芥,修仙者随便一场交锋,就让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之一旦,让他们本该团圆的除夕支离破碎。
风雪渐大,迁徙的队伍渐渐远去,辛无双却带着家人拐上一条荒僻的小路。
“这条路……”辛月禾皱眉,“不是去石桥镇的。”
“嗯。”辛无双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辛长庚握紧王氏的手安慰,何氏抱着小满坐在车上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辛小满望着越来越远的五柳村,仰头问,“三姐,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雪夜茫茫,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辛无双回头看了一眼五柳村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黑暗。
她想起江意说过的话,这世上很多事,不能简单论对错。
裴知许好心的算计,程兰芝恶意的善心,爹卑微的哀求,娘无助的眼泪,村民的贪婪……
但此刻,她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不回来了。”
风雪中,辛无双推着独轮车,带着家人,走向未知的远方。
她此时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总归,是个新的开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辛无双想要改一个字。
但行‘己’事,莫问前程。
天意不负赤子,大道终酬孤勇。
都会好的!
第187章 山神娘娘
春分刚过,山间雾气未散。
年近三十的萧无咎头戴破烂斗笠,背着竹背笼,慢悠悠地往山上走,身后跟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名唤白羽。
“白羽啊,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山上有个山神娘娘,能救我的命。一定是王老汉他们都说山上有妖怪,给我影响了。”
白羽‘嘎’了一声,翅膀扑棱两下。
萧无咎自顾自唠叨,“不过啊,就算真让我找到山神娘娘,我也不想让山神娘娘救我了,我坟都修好,碑也刻好了,山神娘娘给我救了,坟坑能填,我那刻了字的碑可怎么办,我攒了半年钱才买的上好石材……”
山路渐深,草木愈发葱茏。
萧无咎忽然‘咦’了一声,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野花。
“这倒是稀奇,腊月里开桃花的树我见过,可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绿得能掐出水来……”
他捻了捻指尖,沾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有意思。”
再往前,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倒是让人不敢轻易进入。
“还有贡品?刘婶真当山神娘娘拜啊?抠门的借她一把锄头都要拎走我一篮子野菜,给山神娘娘的贡品倒舍得用白面馒头。”
萧无咎毫不客气地拿起道旁盘子里的大馒头,吹掉上面的纸灰,正要咬,想了想又掰开两半,一半塞进怀里。
“这半个做晚饭,省钱了~”
咬着冷硬的馒头,萧无咎不怕死地走进雾气,白羽冲到前面,一路扑扇翅膀嘎嘎嘎。
“白羽你慢些,前头万一不是山神娘娘,是吃大鹅的妖怪可怎么办?”
萧无咎快步追着白羽,不多时,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古松垂花,藤蔓织锦,一片不合时令的春光烂漫。
中央的空地上,鲜花成海,有个姑娘枕臂趴卧,阖目沉睡。
她衣衫染血却不见有伤,乌发披散,山雀落在她头上叽叽喳喳,还有松鼠抱着松果,蹲在她肩头啃。
萧无咎眯起眼睛,不见丝毫畏惧,毕竟他是快死的人。
“这年头,妖怪的排场都这么讲究了?”
话音未落,树梢突然传来‘嘶嘶’声,一条乌梢蛇盘在枝头,竖瞳阴冷地望着睡卧姑娘,却像被什么无形屏障挡住似的,死活探不下头。
“哦?善者近,恶者止?”萧无咎摸了摸下巴,“妖?还是修士?”
正琢磨着,白羽突然展开翅膀,一个猛子扎向花丛里的姑娘。
“哎哟我的祖宗!”
萧无咎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跟着冲到姑娘身边,没有被无形之气阻挡。
白羽鹅嘴一叼,扯住了人家腰间玉坠的穗子。
萧无咎望着那半白半红的莲花坠子一怔,沉睡的姑娘倏然睁眼。
刹那间,山坳里鸟雀惊散,松鼠逃窜,连那条乌梢蛇都‘哧溜’滑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