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神色平静,“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们都想好了吗?留下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想好了!”沈菩宁第一个大声应道。
“大师姐在哪我在哪!”赵苍云斩钉截铁。
“我也是!”洛清思立刻跟上。
“嗯。”
商时序言简意赅,花罗刹和白圣杰跟着点头。
墨菱抬起头,眼中仍带着些许挣扎,但最终点了下头,“我也留下,我想试试!”
“好!”
江意心念一动,瞬间将在场所有人再次拉入了游仙渡的松风阁前广场。
周围还是雾蒙蒙一片,石桌上早已准备好了新的灵果和茶水。
众人各自就坐之后,江意抬手将数枚玉简精准地抛给众人。
众人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发现里面内容浩繁复杂,皆是关于九州修炼体系的详尽解析。
江意递给洛清思一个灵果,慢慢说道,“九州的修炼体系严格来说跟我们现在的修行体系并不相同,他们没有灵根,走的是上古炼气士的路子。”
“此体系大致划分为,百日筑基,奠定道基;炼精化气,凝聚本源;炼气化神,壮大神魂;炼神还虚,触及法则;炼虚合道,成就大道。我们如今的元婴境界,勉强可算是刚刚迈入‘炼气化神’的门槛,但又有不同。”
“我们未能与天地玄灵之气达到此界炼气化神应有的圆融一体,所以我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转换功法,彻底融入这个体系。利用九州的玄灵之气,尽快提升修为境界,将周围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至于九帝需要我们修炼到何种境界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目前仍是未知数。可能是炼神还虚,也可能是炼虚合道,甚至更高。玉简中,我还整理归纳了关于‘善恶之身’的论述。”
江意顿了顿,喝了口茶,让众人先简单看下玉简中的内容。
“正如我之前推测,九帝斩下恶身飞升,此乃取巧之道。依照山海界,乃至昆仑记录的天道法则,生灵本性乃阴阳相济,善恶共存。单一的善身或恶身都是残缺不全的,理论上根本无法承载完整的‘道’,无法真正飞升。九帝能成功,必然有其特殊秘法或代价。”
“九帝恶身引我们这些传承者来此,目的无非是夺舍,以我们为‘容器’,补全他们自身的残缺。要抵御这种来自本源的侵蚀与夺取,除了需要强大的神魂之力外,另一个关键,就在于我们自身的‘善’!”
“接下来,我们不仅要努力修炼提升境界,更要‘养善’,将自己当作圣人来培养,广积善缘,明心见性。玉简的后半部分,有我摘抄整理的一些上古炼气士关于‘存心养性’、‘感应真我’的法门心得。”
“你们可以仔细参悟,尝试去感应沟通,甚至主动去凝聚我们自身那代表‘善’的一面。这其实也跟做好事积攒香火,以香火塑造金身差不多,九州的人魂魄完整真实,能够贡献香火之力。唯有我们的‘善身’足够强大,足够稳固,才能在九帝恶身袭来时,成为我们神魂最坚实的壁垒!”
江意的分析条理清晰,给出的策略也极具针对性,为众人拨开迷雾,指出一条明路。
就在这时,沈菩宁突然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的问题。
“阿意,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关头,我真的无法抵御九帝恶身的夺舍,在我……在我自己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选择自爆神魂,能……能拖着那个想要占据我的恶身一起死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剧烈波动起来,脸上血色褪去。
这残酷的可能性,其实一直潜藏在每个人心底深处,只是无人愿意触碰。
江意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不想在这个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关头提及这种最坏的牺牲方案,但沈菩宁问出来了,她无法回避。
“可以一试。”
这个可能性诛心仔细推断过很多次,成功和失败都是五五开。
气氛沉郁到了极点,绝望与决绝的气息无声弥漫。
白圣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更加坚定。
墨菱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玉简,指节发白。
赵苍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商时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辛无双默默抓住了沈菩宁略微颤抖的手,花罗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不屑,又似了然。
只有洛清思还在咔嗤咔嗤啃着灵果,满脸天真。
短暂的死寂后,江意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问题问过了,答案也有了。现在收起杂念,我们继续讨论接下来的具体行动安排。无双你和清思不是九帝传人,接下来的日子你们俩人一起,帮我们来传递消息……”
第655章 琴州卖艺
与众人作别,江意的心境反倒比来时更添几分豁达。
她带着花姑,离开风沙漫卷的坤州燧石城,一路向东北而行。
在北玄时,玄英剑宗居于东北雪域群山之中,在九州,东北仍旧是雪域群山,但却成了琴帝的隐居之处。
琴帝不像其他几个帝君,她不设宗门,独来独往,隐居的行宫中也只有寥寥几个精通乐道的琴徒,没有亲传弟子。
据说这些琴徒都是琴帝隐姓埋名,在市井间游走时收下的。
趁着玄都观那边的分身还在闭关,江意想要先去探探琴帝的虚实,从难易程度上来看,琴帝是最难见到的一位。
旅途迢迢,数月光阴皆在碧波万顷的海上渡过。
江意盘坐船头,不再如初入九州时那般刻意疏离,开始静心体悟这方天地独有的玄妙。
海天相接处,偶尔巨鲸吐纳,水柱如虹,引得花姑啧啧称奇。
“意,红璃独自待在玄都山真的可以吗?她那么顽皮!”
花姑坐在江意身侧,跟她一起看夜幕星河,她们二人皆是朴素的散修打扮,花姑染了黑发,青霄化作一支木簪,戴在花姑脑袋上。
江意笑道,“她顽皮是为了故意气我,其实她机灵着呢,我们就算待在琴州不回去,她也能帮我处理好玄都观里的事情,她的血脉天赋近乎完全激发,魅惑加幻形,扮成易羡鱼的样子易如反掌。”
花姑想象着那场景,噗嗤一笑,“那她肯定又要骂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江意离开前就跟红璃交代过,还把昭明留给红璃,自己只带走了曜灵剑。
海船靠岸,踏入琴州地界,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丝竹管弦的余韵。
码头上,卸货的脚夫哼着悠扬的号子,街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十之八九挂着琴轩、箫馆、琵琶坊之类的招牌,琳琅满目的乐器陈列其间。
行人往来,大都带着各式各样的乐器,街角空地,三五修士随意聚拢,或鼓瑟吹笙,或抚琴弄笛,技艺未必多么惊世骇俗,但那眉宇间的专注与沉浸,无不彰显着此地乐道早已融入修士的日常修行与生活之中,别有一番风情。
“此地当真是处处有乐,人人如痴。”
花姑跟在江意身侧,目光流连于那些精巧的乐器,看到一个摆满各种陶土乐器的摊位,花姑快步跑过去。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粗糙却灵巧,正捏着一只未上釉的陶埙吹奏,音色古朴苍凉。
“真好听!”
江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莞尔一笑。
已经决心融入此地,体味此间风物人情,便无需再如浮萍过客般吝啬。
江意上前,“老丈,这陶笛何价?”
老者停下吹奏,咧嘴一笑,“姑娘好眼力,这‘云水埙’最是易学,音色也好,三块玄石,拿去便是。”
江意摸出三块玄石,老者乐呵呵地将那小小的陶笛递到花姑手中。
花姑接过,学着方才老者的样子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一吹。
呜一声略显生涩的短音响起,花姑眼中顿时漾开纯粹的喜悦,如同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江意看着花姑难得流露的真切欢喜,又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储物袋,心中苦笑。
这一路过来,为了当个‘大善人’,她见到孤苦病弱就解囊相助,又购置了不少沿途风物志与杂书,没有干劫富济贫的勾当,如今已是囊中羞涩。
客栈的房钱,怕是拿不出了。
江意带着花姑在码头街道中闲逛,目光扫过街边,见不少修士席地而坐,或抚琴,或弄箫,或击打奇特的石磬,面前摆着陶碗,偶有过路人驻足聆听,觉得好,便会丢下几块零碎玄石或灵材。
“原来如此……”
江意心中一动,当即寻了一处人流尚可,绿柳成荫的河畔空地。
她取出那张她自己斫的浮生琴,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
花姑见状,明白江意要街边卖艺,赶忙找出一个陶碗摆下,笑眯眯地坐在江意身边,陪着她一起。
江意随意扫弦,即兴弹奏一曲旅途见闻的散调。
有海上日出的壮阔,有风浪颠簸的起伏,有初临琴州的惊奇,亦有囊空如洗的淡淡无奈,种种情绪不矫饰不夸张,只是借琴音娓娓道来。
起初,路人行色匆匆,对这角落里的琴音不甚在意。
但渐渐地,那琴音中蕴含的真诚从容,吸引了几个步履稍缓的行人。
琴州的人大都懂乐理,对曲子十分挑剔,所以大部分只是驻足聆听,并未投下玄石打赏。
花姑坐在旁边,半晌都不见收入,顿时有些着急,她想了想,抬头盯着路边一个听了好久的女修,对那女修露出真诚甜美的笑容。
那女修一开始还能厚着脸皮不理,但是花姑一直看她一直笑,那女修最终没顶住,取出一块玄石丢进陶碗里。
花姑见状立刻拱手道,“谢谢大姐姐。”
江意专注弹琴,花姑专注‘笑’,两人互相配合,到黄昏时分,陶碗里满满当当都是玄石,总算是攒够了晚上住店的费用。
“意,你教我吹曲子可以吗?等我学会了,我去卖艺给你赚玄石。”
简朴的客房里,花姑扯着江意的袖子恳求。
江意宠溺道,“好,入乡随俗,是该学学。”
晚上,江意教花姑吹曲,教完一遍,江意去睡觉,花姑布下隔音阵,独自练习到天明。
次日一早,两人继续上路,徒步前往雪山方向,沿途继续行善积德、卖艺赚玄石碰运气,毕竟琴帝不好找,又得钓鱼。
溜达了一天,天刚擦黑,突然下起大雨。
江意神识迅速扫过前方雨幕,捕捉到不远处山坳里几点微弱的灯火。
“前面有个村子,去避避雨。”
两人周身遁光微闪,瞬间掠过湿滑泥泞的山路,落在村口一棵虬劲的老槐树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石垒砌的房屋在雨夜中显得格外低矮沉默。
江意上前,叩响了村口第一户看起来稍大些的院门。
“谁?!”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过路的修士,雨大难行,想借宿一晚,明日便走。恳请行个方便,定有薄礼奉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人浑浊的眼睛在江意和花姑身上扫了扫,猛地摇头。
“不行不行!雨夜不收留外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水妖变的?快走快走!”
说着就要关门。
“水妖?”
江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手轻轻抵住门板,力道不大,却让那扇破旧的木门无法合拢。
她的目光越过老者肩头,看到昏暗的院子里,几个同样面带惊恐的村民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
九州没有凡人,就算是这样普通的老者,也有粗浅的练气修为在身,寻常小妖他们都能自己对付。
能让他们恐惧到这种程度的,必定是大妖。
行善积德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