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肃静,裴清言脸色沉了下来:“三叔,陛下恩荫韵儿入太学,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三叔不知道。”
皇帝恩荫几乎没有给庶子庶女的道理,那都是嫡子嫡女的福利。所以皇帝这个恩荫一出,意思就是皇帝认可裴初韵算续弦所出,也就是嫡女。
有这个打底,一般情况没人再较真了,就算有那也是利益受损的比如裴钰有资格不满,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裴钰自己都挺喜欢这妹妹的,别人叽歪个屁?裴清言都没想到有人会在清明祭祖的时候拿这个说事。
那三叔慢慢道:“陛下恩荫,也没明说那就是抬为嫡女。如果家主一定要抬,那是不是还缺了个规程?”
裴清言皱紧了眉头,裴钰的脸色都变了。
当然缺个规程,那就是得把裴初韵生母的灵位放在他正妻的位置上,正式算作续弦。
但这事做了,就真要惹裴钰不满了。原本裴初韵自己不会去强求这玩意,裴钰的底线没被挑衅,兄妹当然可以好好相处,一旦挑衅到这一步,裴钰必炸无疑。
裴清言也不可能为了抬裴初韵的地位去惹自己的独子反目,那叫妥妥的有病。
当众把这事挑出来,典型的找事儿,裴清言神色终于沉了下去:“不过区区形式,你非要扫陛下颜面么?”
三叔淡淡道:“所谓形式,说小则小,说大也大。我等世家立足,与那些暴发户不同,礼仪规制便是最重要的一条?若今日动摇规矩,日后上行下效,家门必乱,陛下可不会为你我叹息。清言身为家主,当为家族负责,而不是只看一己好恶。我等身为族老,有进谏之责。”
裴清言冷冷道:“既然三叔这么讲究规制,行,清言佩服。三叔身为长辈应当先以身作则,你儿子那个长史之位先卸了吧,为了区区职位送了三千灵石给张郡守,动摇规矩,日后上行下效,大乾必乱,友邦可不会为你我叹息。”
三叔:“……”
裴清言续道:“还有三叔养在外面的那个桃什么的……着实不合礼制,三叔如此重视礼仪规矩,还是早点给个轿子抬回家去的好。三婶若是闹腾,我会帮忙说的,毕竟你我大族,规矩第一嘛。哦对了,小忠那个监生名额,我去和孙教谕说说,按规矩办,我三叔为人方正,不喜欢这些不按规矩的事情……”
“噗……”裴钰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搞。
三叔脸色都扭曲了,压低声音,切齿道:“清言,你该知道三叔的真意是什么。”
裴清言面无表情:“不知。只知道祭祖在即,三叔临时给我找事做。”
三叔道:“历代祖宗,知道你带合欢妖女登堂入室,在他们灵位面前现眼么!”
众人哗然。
裴清言脸色也变了,实在没想到这厮居然会当众把这事喊破,这事是能当众说的吗!
心中正急转对策,就听裴初韵幽幽道:“所以你认得我。”
三叔咬牙道:“自是认得。”
“你为什么认得?”裴初韵一步步踏前,声音森寒:“是因为,你杀过一样外貌的女子是么?”
裴初韵本身没有太强烈的“为母复仇”的意识,毕竟没感受过一天母爱,人都不认识。但若母亲真是被人所杀,凶手还就站在面前,那只要是个人,情绪都会被挑起。
要不是这些人,自己从小也可以在母爱下成长,不会举目都是利用,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更不会从懂事起就被训练男女事,每天都想着将来勾引怎样的男人,元阴怎么使用。
那是正常人的生活么?拜谁所赐!
裴初韵一步步踏前,身上魔气大盛:“原本我还质疑始末……想不到还有人主动跳出来。说,除你之外,还有谁?”
“说话!”裴初韵骤然加速,一爪抓向三叔的咽喉。
三叔骇然后撤,还以为裴初韵击败新秀第一是裴清言整出来捧女儿的戏码,想不到居然真的这么强!
他一把年纪了也没到三品来着……三品大坎终究是此世最高档次的门槛,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卡在这里不得寸进,同等修行下,他老态龙钟半截入土,如何比得过裴初韵的速度?
“啪!”眼见三叔不可能避开这一爪,裴初韵进击的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裴初韵豁然转头,却是裴清言神色复杂地捉住她的手:“此事交给为父处理。”
裴初韵垂下眼帘。
裴清言一指封了三叔哑穴,淡淡道:“裴敬山散布谣言,污蔑家族子弟,破坏家族团结,损害家族名誉。以族规,废除族内一切职司,禁闭待审。”
一群家丁涌了上来,把三叔押走。三叔“呜呜”地想说话,哑穴被封,说不出来。
看似快刀斩乱麻,把三叔扣一个“散布谣言污蔑子弟”的帽子押走,更是警告在场众人“不得传谣”,算是手段雷霆了。
可裴初韵垂着眼帘,心中还是很失望。
从这个表现看,父亲知道凶手是谁。
并且明知凶手是谁的情况下,没有报复……直到别人当众要整出事来了,也只是“革职、禁闭”。
裴初韵能够理解,裴清言在这个位置上不能随便乱来的,这个处理在他的角度上真的十分正常。但在一位想要弥补孩子的父亲、以及理应为爱人复仇的男人角度上,还是很让人失望。
她终于低声开口:“你……知道是谁,对么?”
裴清言抿着嘴,有些难以启齿般低声道:“韵儿,世事很难尽如人意。为父的位置上,更不能行差踏错。”
“是。”裴初韵有些讽刺地笑笑:“家族、声誉、地位……总是要比其他东西重要一些的,我理解。”
裴清言有些难堪地没有回应。
裴初韵低声道:“我知道,师父的算计比你更多。所以想要一个抛开各种顾虑,即使吃亏也能为我出头的人……只是梦中奢求,是么?”
裴清言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三叔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裴清言豁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押送的家丁忽地一拳击在三叔丹田,直接把他功力尽废。
在一起押送的家丁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地伸手一甩,把三叔甩向裴初韵的位置:“复仇还是要亲手才有快感。”
裴初韵早在三叔惨叫之时就已经有了默契似的,看也不看地往那边接进。恰恰三叔冲着她甩了过来,裴初韵双掌如蝶,飘然拍上。
“喀拉拉”一阵响,三叔浑身骨骼尽碎,砰然落地,气绝当场。
裴钰飞快地掠往那家丁的位置,横剑而指:“你是何人?”
家丁抹掉易容,显出陆行舟英俊的面庞:“阿的事,就是我陆行舟的事,裴兄,得罪。”
裴钰神色复杂:“陆兄,你当着裴家祠堂,袭杀裴家长辈,这是自绝于裴……”
说了一半忽地住口。
妹妹刚刚才说,“想要一个抛开各种顾虑,即使吃亏也能为我出头的人”,是不是只能梦中奢求。
一般情况下是的。
人们身处这个社会,总是要顾及太多的东西,裴清言都不能免,他裴钰也不能。
然而这即使自绝于裴氏,从此再难合作,甚至有可能要反目成仇,也要为他的“阿”出头的人,岂不近在眼前?
第183章 千载之前,裴家何在
清明时节原本多雨,今日始终阴云密布,那雨却一直没落下来。
而这一刻却忽地阴雨飘飘,继而越来越大,直至倾盆。
裴家祠堂面前却一片安静,连个打伞的人都没有。
裴家人是看着地上三叔的尸体,心中一片空白。连裴清言都喊三叔的人物,别人大部分得喊“三叔公”,属于德高望重的族老级,这也是裴清言很难做出什么大处理的缘故。
结果所谓德高望重的族老被一个外人潜入,在祠堂面前公然杀了。
连裴清言此刻脑子里都嗡嗡作响,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心中急速分析推演。
裴初韵隔着蒙蒙烟雨,看着那边陆行舟和兄长对峙的样子,眼波比烟雨更加迷蒙,仿佛痴了。
让他跟来做主心骨,是想遇上什么问题有人出主意的。裴初韵自己都没想过,陆行舟这种平时也极重利弊分析的人居然会这样主动出击,他现在甚至要承担被裴清言直接拿下的风险,更别提以后的事了。
除非她裴初韵以后能有影响裴家行为的能力,但那至少十年内别指望。
他只是为了她出头。
陆行舟平静地伸手拨开裴钰软绵绵的剑,在一片寂静的暴雨声中朗声开口:“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裴相应当欣慰初韵有此孝道,这意味着她也能这样维护你。”
裴清言眼眸微动,慢慢道:“韵儿之事,是我们裴家家事,暂且另说。陆公子又是以什么身份闯我裴氏宗祠,杀我裴家族人?”
“帮心上人报父母之仇。”陆行舟躬身一礼:“陆某不才,欲向裴相提亲,求娶初韵小姐。此人之头,不过聘礼之一。”
裴家好多人半张了嘴巴,半天没闭上。
牛逼。
闯到裴家杀人,还被你杀成提亲聘礼了是吧?
只是很可惜,任何一家都不会认,裴清言自然也不会认:“陆公子想要提亲,那便按足礼制光明正大请媒妁上门,你我再议。”
陆行舟灿然一笑:“那就谢过裴相。”
“当然,来了老夫也不会同意。”
“……”
裴清言淡淡道:“现在你我先要议的是你乔装擅闯裴家之事。来人,将此荒悖之徒拿下,杖一百,丢出去。”
明眼人已经听出裴清言不予追究的意思了,只是遮个裴府颜面。陆行舟这种修为,一般家丁就算杖他一万也只如挠痒,压根什么伤害都不会有。
结果裴初韵忽然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拦在陆行舟面前:“不许打他!他帮我报仇有什么错,人是我带进来的,要么就打死我,让外人看看裴相是怎么保护自己女人和孩子的!”
陆行舟看看裴清言,又看看边上的裴钰。父子俩那脸色,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印下来的地铁老人手机。
陆行舟从后面点了点裴初韵的肩膀:“那个,别急……”
如同炸猫的裴初韵被这么轻轻一点,就老老实实让开了身位。
裴清言:“……”
陆行舟干咳一声:“陆某无状,擅闯裴府,搅乱祠堂。愿受裴相处置,绝无反抗。不过还望看在丹学院的份上,给陆某留点颜面,一则由裴兄亲自动手,二则在无人静室行刑……”
裴清言心中暗道这厮真拎得清,淡淡道:“可以。钰儿,带他找个静室,你亲自行刑。少打一杖,唯你是问。”
裴钰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兄,请吧。”
裴初韵踩着小碎步就要跟上去,裴清言一把将她拎住,旋即目光森冷地扫视全场:“三叔是突发恶疾而死,都给我记住了。今日之事但凡泄露半句,当知本相手段!”
围观众人深知这事的严重性,搞个不好要引起裴家轩然大波的,哪敢胡扯,纷纷躬身领命:“是,我们知道。”
裴初韵叹了口气,其实真想做起来,也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裴清言有些不太敢看女儿,低声道:“你且老实跟着祭祖,陆行舟那边……钰儿有分寸。”
裴初韵这会儿当然知道了,陆行舟和裴钰进静室不但不会挨打,可能有肉吃。
静室里,裴钰无奈地给陆行舟倒酒:“我说陆兄,你今天太冲动了。实际上你就算不出手,以初韵的能力,过几天暗杀于途也是轻轻松松的事,何必非得在今天搞得这么大。”
陆行舟道:“我向霍家复仇,忍了十年,很清楚看着仇敌在眼前却还要死死憋着,那是种什么滋味……如果有能力复仇,那是一刻都不想忍的,更别提是被自己的父亲拦着。那一刻初韵的情绪,裴兄能体会么?”
裴钰不语。
“何况那一刻,谁能肯定你们三叔不会在裴相的严防死守之下送回河东,从此再无机会?”陆行舟叹了口气:“裴兄,计算利弊,陆某也不见得没你们能算。但什么时候能够算一算自己亲女儿、亲妹妹的心情呢?”
裴钰默然半晌,终于举杯相敬:“虽然那不是我的母亲……还是能够想到一点这种心情,替舍妹谢过陆兄。”
两人喝了,裴钰又道:“我如今回味想了想,由于陆兄后续言辞得宜,说是自绝于裴家倒也武断了,家父内心说不定挺欣赏。但恕我直言,至少短期内,家父必然要更和你撇开关系,否则落在今日知道的族人眼中,那无异于默许私情,还包庇奸夫,实在过于难看了。杀三叔公或许在大家心里还能算有理,这个就真没什么理。”
“所以为什么是私情、奸夫,不能摊开说呢?”
“陆兄自己真不知道?”
“什么?”
“朝凰公主的事,大家口头虽不说,不代表我们没点猜测。你既有朝凰公主,向初韵提亲是个什么意思?”裴钰道:“我们甚至曾想过,你是不是面上追求初韵,就是为了做给陛下看的,让陛下觉得你和朝凰公主没有私情。很抱歉,我们裴家女的清誉,不是被陆兄用来算计的。”
陆行舟掂着酒杯想了想,摇头失笑:“我和初韵说公开追她那会儿,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当时我们想的是她身边会有很多苍蝇,我来做个护花使者全给挡回去。如今被你这么一说,我才醒悟确实有这么一层作用在……嗯……既然如此,我想问问裴兄,如果没有朝凰公主的事情,裴家难道就愿意和我议亲?”
裴钰摇摇头:“也难。我等世家,太重出身了……即使陆兄是霍家人,裴家都看不上,更别提陆兄压根就不认霍家,那本质上就是一个毫无出身的孤儿。父亲很难考虑与这样的身世联姻,目前放任初韵和你好,那还是因为陆兄自己实在优秀……但当真谈婚论嫁的话,会有些差池。”
“所以又何必把锅甩给我和朝凰公主的关系上呢?”陆行舟失笑道:“不肯就是不肯。”